那五個人送進去了。
派出所來人做的筆錄。
折騰到天亮。
蕭戰一夜沒睡。
坐在老槐樹下。
看著太陽升起來。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端著粥。
“喝點。”
蕭戰接過來。
喝了一口。
林詩音在他旁邊坐下。
“那五個人,會判多久?”
蕭戰說:“不知道。”
林詩音說:“他們還會來嗎?”
蕭戰說:“會。”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但他們來一次,抓一次。來兩次,抓一雙。”
林詩音沒說話。
隻是靠著他。
老周從村口走過來。
臉色不太對。
蕭戰問:“咋了?”
老周說:“有人死了。”
蕭戰站起來。
“誰?”
老周說:“昨晚上跑的那批人裏,有一個。死在路上了。”
蕭戰愣住了。
老周說:“失血過多。沒跑出去。”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問:“屍體呢?”
老周說:“派出所拉走了。”
蕭戰點點頭。
重新坐下。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你沒事吧?”
蕭戰搖頭。
“沒事。”
但他心裏頭,有點堵。
他殺過人。
在部隊的時候。
但那是在戰場上。
這是在家門口。
不一樣。
林詩音說:“那是他們自找的。”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他們要來搶東西。你守東西。天經地義。”
蕭戰沒說話。
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三天後。
那五個人判了。
兩個三年。
兩個五年。
一個七年。
那個死的,算意外。
沒人追究。
村裏又安靜下來。
來看展的人,越來越多。
林詩音每天統計人數。
第一天,八十個。
第二天,一百二。
第三天,兩百。
第四天,三百五。
第五天,五百。
第六天,七百。
第七天,九百六。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
有的從縣城來。
有的從省城來。
有的從外省來。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停不下了。”
蕭戰問:“啥停不下了?”
周建國說:“車。村口停不下了。”
蕭戰往村口看。
果然。
路邊停滿了車。
一直排到村外。
他說:“讓他們停遠點。走幾步。”
周建國說:“說了。但人太多了。”
蕭戰想了想。
“那就擴停車場。”
周建國愣了一下。
“擴?”
蕭戰說:“把村口那片空地整出來。能停多少停多少。”
周建國點頭。
“行。我去叫人。”
他跑了。
林詩音走過來。
“九百六了。”
蕭戰說:“啥?”
林詩音說:“今天的人數。九百六。”
蕭戰愣了一下。
“這麽多?”
林詩音說:“昨天新聞播了。省電視台那個。網上都傳瘋了。”
她把手機遞給蕭戰。
蕭戰看了一眼。
看不懂。
林詩音說:“點讚五十萬。評論八萬。”
蕭戰說:“啥意思?”
林詩音說:“意思就是,火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些人。
心裏頭,說不出啥滋味。
他媽從屋裏出來。
“戰兒,中午多少人吃飯?”
蕭戰說:“三十七個。”
他媽說:“我知道。我是說那些看展的。要不要管飯?”
蕭戰說:“不用。他們有手有腳。”
他媽點點頭。
“那就行。”
她回屋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人。
突然有個人跑過來。
是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
滿頭汗。
“蕭先生!蕭先生!”
蕭戰看著他。
“咋了?”
那年輕人喘著氣。
“我……我是從東北來的。坐了兩天火車。就想看看那些東西。”
蕭戰說:“那就看。”
年輕人說:“我能……能摸摸嗎?”
蕭戰說:“不能。”
年輕人愣了一下。
蕭戰說:“玻璃櫃裏。看得見。”
年輕人點點頭。
“行。看得見就行。”
他跑進去了。
蕭戰看著他的背影。
林詩音說:“東北來的。坐兩天火車。”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說:“就為了看一眼。”
蕭戰說:“值嗎?”
林詩音說:“值。”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這些東西,守了兩千年。就該讓人看。”
蕭戰點點頭。
那天下午。
蕭戰站在那間老屋門口。
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
有的看得很認真。
有的拍照。
有的在哭。
他不知道他們在哭啥。
但他知道,他們心裏頭,有東西被觸動了。
晚上。
人散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停車場擴好了。”
蕭戰說:“辛苦了。”
周建國說:“不辛苦。”
他在蕭戰旁邊坐下。
“蕭先生,有件事。”
蕭戰看著他。
周建國說:“今天來的人裏,有記者。外省的。”
蕭戰說:“咋了?”
周建國說:“他們想采訪你。”
蕭戰說:“不采。”
周建國說:“我說了。但他們不走。說等你。”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讓他們明天來。”
周建國點點頭。
站起來。
走了。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還不睡?”
蕭戰說:“不困。”
林詩音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蕭戰說:“想那些人。”
林詩音說:“哪些人?”
蕭戰說:“今天來的。九百六十個。”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有的從東北來。有的從廣東來。有的從四川來。”
他頓了頓。
“就為了看一眼。”
林詩音說:“值。”
蕭戰說:“我知道。”
他抬起頭。
看著月亮。
“爺爺守了一輩子。二爺爺守了一輩子。那些老人守了一輩子。”
他輕聲說。
“他們要是看見今天,該多高興。”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他們在看。”
蕭戰點點頭。
兩人坐著。
月亮很亮。
照著這個村子。
照著那間老屋。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
照著那九百六十個人來過的地方。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九百六十個人。”
“一天。”
“您看見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