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蕭戰還站在那片廢墟前。
他媽回去做飯了。
林詩音也回去了。
就他一個人。
站在那兒。
看著那本帛書。
看了一夜。
太陽升起來。
照在廢墟上。
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他抬起頭。
看著那座山。
看著那條河。
看著這個村子。
六十年。
爺爺守在這兒。
兩千年。
七十二代守在這兒。
現在,輪到他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蕭戰回頭。
老周來了。
身後還跟著幾個人。
都是村裏的老人。
李大爺。
王大爺。
張大爺。
七八個。
都七八十歲了。
老周走到他跟前。
看著他。
“聽你媽說,東西找著了?”
蕭戰點頭。
老周說:“讓大夥兒看看。”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捲帛書。
展開。
那些老人湊過來。
看著那些字。
看著看著,有人哭了。
李大爺擦著眼淚。
“六十年了。我小時候,就聽我爹說過這東西。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著。”
王大爺說:“我爺爺當年就是守宮會的人。他臨死前還唸叨,說這東西,是咱柳河的根。”
張大爺說:“現在根回來了。咱柳河,有盼頭了。”
蕭戰看著那些老人。
一個個滿臉皺紋。
滿頭白發。
但眼睛都亮著。
老周拍拍他肩膀。
“蕭戰,這東西,你打算咋辦?”
蕭戰想了想。
“我想在祖宅這兒,蓋間屋子。把這些東西供起來。”
老周點點頭。
“應該的。”
李大爺說:“蓋屋子的事兒,大夥兒幫你。”
王大爺說:“對。咱們這些老骨頭,別的幹不了,搬磚和泥還行。”
張大爺說:“錢的事兒,大夥兒湊。”
蕭戰愣了一下。
“這怎麽行……”
老周打斷他。
“怎麽不行?這東西,是咱柳河的根。不是你們蕭家一家的。”
他看著蕭戰。
“你爺爺守了六十年。你二爺爺也守了六十年。現在該咱們了。”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頭。
“行。那就麻煩大夥兒了。”
那些老人笑了。
笑得滿臉褶子。
李大爺說:“麻煩啥?應該的。”
王大爺說:“走,幹活去。”
七八個老人,往廢墟那邊走。
彎著腰。
慢慢騰騰的。
但勁兒挺足。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們。
眼眶有點熱。
老周站在他旁邊。
“蕭戰。”
蕭戰看著他。
老周說:“你知道嗎,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麽幹的。”
蕭戰等著。
老周說:“那年頭,日子苦。你爺爺一個人,把那些東西藏起來。藏了六十年。”
他頓了頓。
“現在你回來了。這些東西,也該見見光了。”
蕭戰點點頭。
老周拍拍他肩膀。
“走吧。幹活。”
兩人也往廢墟那邊走。
一個上午。
那些老人把廢墟清理出一塊地方。
蕭戰他媽送飯過來。
大夥兒坐在地上吃。
一邊吃,一邊聊。
聊蕭戰他爺爺。
聊蕭戰他爸。
聊蕭戰小時候。
蕭戰聽著。
沒說話。
但心裏頭,熱熱的。
吃完飯。
接著幹。
幹了三天。
地基打好了。
又幹了半個月。
屋子蓋起來了。
不大。
三間。
青磚灰瓦。
跟老宅一模一樣。
完工那天。
村裏人都來了。
站了一院子。
蕭戰站在屋門口。
從懷裏掏出那捲帛書。
還有那九塊青銅片。
擺在屋裏的供桌上。
然後退出來。
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東西。
老周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蕭戰,說幾句。”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
“各位叔伯大爺,這東西,是咱柳河的根。”
“我爺爺守了六十年。我二爺爺也守了六十年。”
“現在,該咱們了。”
他頓了頓。
“以後,這東西就在這兒。誰想來看,隨時來。”
院子裏靜悄悄的。
那些老人,都看著他。
李大爺第一個鼓掌。
然後所有人都鼓掌。
掌聲響了好一會兒。
蕭戰他媽站在人群裏。
看著兒子。
笑著笑著,哭了。
那天晚上。
村裏人在院子裏擺了酒席。
十幾桌。
熱熱鬧鬧的。
蕭戰被拉著喝了好多酒。
但他沒醉。
坐在那兒。
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笑臉。
看著那間新蓋的屋子。
屋裏的燈亮著。
照在那捲帛書上。
照在那九塊青銅片上。
他心裏頭,踏實了。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高興嗎?”
蕭戰點頭。
林詩音笑了。
“我也高興。”
蕭戰看著她。
“謝謝你。”
林詩音愣了一下。
“謝我幹啥?”
蕭戰說:“謝謝你陪我。”
林詩音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蕭戰,你知道嗎,我來的時候,隻是想看看那些東西。”
蕭戰等著。
林詩音說:“但現在,我不想走了。”
蕭戰愣住了。
林詩音說:“我想留下來。幫你整理那些東西。幫你們複原那些技藝。”
蕭戰看著她。
“你那工作呢?”
林詩音笑了。
“辭職。”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你想好了?”
林詩音點頭。
“想好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
亮亮的。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林詩音的手,有點涼。
但握著握著,熱了。
遠處,酒席還在繼續。
有人唱歌。
有人劃拳。
熱鬧得很。
蕭戰和林詩音坐在那兒。
誰也沒說話。
就那麽坐著。
看著那間屋子。
看著屋裏的光。
很久。
他媽走過來。
看見他們握著手。
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倆餓不餓?媽給你們熱點吃的?”
林詩音臉紅了。
想把手抽回去。
蕭戰沒鬆。
隻是說:“媽,不餓。”
他媽笑著走了。
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眼裏頭,全是笑。
那天晚上。
蕭戰送林詩音回去。
走到她住的那間屋門口。
林詩音站住。
轉過身。
看著他。
“蕭戰。”
蕭戰等著。
林詩音說:“我明天回去辭職。辦完手續就回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等我。”
蕭戰說:“好。”
林詩音笑了。
推門進去。
門關上。
蕭戰站在門口。
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往回走。
月亮很亮。
照在路上。
照在那間新蓋的屋子上。
他走過去。
推開門。
屋裏,供桌上的燈還亮著。
他走到供桌前。
看著那捲帛書。
看著那九塊青銅片。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九個字。
九代人。
兩千年。
他伸出手。
一個一個摸過去。
很涼。
但摸著摸著,熱了。
他想起爺爺。
想起二爺爺。
想起韓明遠。
想起那些守宮會的老人。
他們都守了一輩子。
等了一輩子。
現在,該他了。
他轉過身。
走出屋子。
關上門。
站在院子裏。
看著天。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要開始了。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