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
蕭戰就醒了。
睜開眼,外頭還黑著。
他沒動。
躺在那張硬板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
雞叫了第一遍。
又叫了第二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坐起來。
林詩音已經在院子裏了。
站在那兒,看著山。
蕭戰走出去。
林詩音回頭。
“醒了?”
蕭戰點頭。
老太太從灶房出來。
端著兩碗粥。
“吃了再走。”
兩人坐下喝粥。
粥很稠。
鹹菜很脆。
老太太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吃。
吃完。
蕭戰站起來。
“大娘,我們走了。”
老太太點點頭。
走到門口,指著那條上山的路。
“順著這條道走。走到頭,有個瀑布。瀑布後頭,有個洞。”
蕭戰等著。
老太太說:“你爺爺當年,就是從那個洞裏出來的。”
蕭戰問:“您見過他?”
老太太搖頭。
“沒。但我爹見過。”
她頓了頓。
“我爹說,你爺爺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手裏拿著個盒子。”
蕭戰心裏一動。
“什麽盒子?”
老太太說:“不知道。他沒說。”
蕭戰點點頭。
轉身要走。
老太太又叫住他。
“蕭戰。”
蕭戰回頭。
老太太看著他。
“你爺爺當年說過一句話。”
蕭戰等著。
老太太說:“他說,如果他孫子來了,讓我轉告他……”
她頓了頓。
“根找到了,就該種下去。”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頭。
“知道了。”
兩人上路。
林詩音背著包。
裏頭裝著幹糧、水、手電、繩子。
蕭戰隻帶了那把刀。
腰後別著。
胸口的衣兜裏,那八塊青銅片貼身放著。
很沉。
山路不好走。
全是野草。
沒人走過的那種。
蕭戰走在前頭。
拿刀開路。
林詩音跟在後麵。
走了一個時辰。
林子越來越密。
天光透不下來。
黑黢黢的。
林詩音問:“還有多遠?”
蕭戰說:“不知道。”
又走了一個時辰。
前頭傳來水聲。
蕭戰加快腳步。
林子突然沒了。
眼前是個斷崖。
斷崖對麵,一道瀑布。
從山頂直瀉下來。
水聲轟隆隆的。
震得耳朵疼。
林詩音站在崖邊,往下看。
下頭是深淵。
看不見底。
她問:“怎麽過去?”
蕭戰沒說話。
四下看。
斷崖邊上,長著一棵老鬆樹。
樹幹伸向對麵。
蕭戰走過去。
拍了拍樹幹。
結實。
他回頭看著林詩音。
“我過去看看。你在這兒等著。”
林詩音愣了一下。
“你一個人?”
蕭戰點頭。
“這樹撐不住兩個人。”
林詩音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又咽回去了。
隻是說:“小心點。”
蕭戰爬上樹。
樹幹很粗。
但很滑。
長滿了青苔。
他一點一點往前挪。
底下的深淵,黑咕隆咚的。
看一眼,腿發軟。
他沒看。
盯著對麵。
挪了十分鍾。
終於到了對麵。
跳下樹。
站在瀑布跟前。
水汽撲過來。
一身都濕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詩音站在對岸,正看著他。
他擺了擺手。
轉身,往瀑布走。
瀑布後頭,真有個洞。
洞口不大。
被水簾擋著。
蕭戰深吸一口氣。
鑽進去。
洞裏很黑。
伸手不見五指。
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
往裏照。
洞很深。
往裏走了五十米。
前頭有光。
不是手電的光。
是自然光。
從頭頂照下來的。
蕭戰加快腳步。
走到光亮處。
抬頭看。
頭頂有個天窗。
陽光從那兒照進來。
照在洞中央。
照在一個石台上。
石台上,放著一個盒子。
檀木的。
跟那十二個盒子一樣。
蕭戰走過去。
站在石台前。
看著那個盒子。
盒蓋上刻著一個字;
根
他伸出手。
想開啟。
手停住了。
洞口方向,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蕭戰轉過身。
手已經摸到刀把。
洞口,走進來五個人。
領頭的是個老頭。
七十來歲。
頭發全白了。
但眼睛很亮。
腰板挺得直直的。
穿著一身舊中山裝。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
全是年輕力壯的。
站在洞口,沒往裏走。
老頭看著蕭戰。
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蕭遠山的孫子?”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老頭往前走了一步。
蕭戰的手,把刀抽出來一半。
老頭停下。
“別緊張。我不是來搶東西的。”
蕭戰問:“你是誰?”
老頭說:“我姓周。周遠山。”
蕭戰愣了一下。
周遠山?
老頭說:“守宮會的老人。跟你爺爺,一起扛過事。”
蕭戰盯著他。
老頭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青銅片。
跟那八塊一樣。
上麵刻著一個字;
念
蕭戰愣住了。
老頭說:“你爺爺當年留下九塊。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他看著蕭戰。
“你手裏,有八塊了吧?”
蕭戰沒說話。
老頭說:“這一塊,在我手裏。等你來拿。”
蕭戰問:“為什麽現在才來?”
老頭笑了。
“等你先拿到那八塊。”
他走過來。
走到蕭戰跟前。
把那塊“念”字青銅片,遞給他。
蕭戰接過來。
九塊。
全了。
老頭看著他。
“開啟那個盒子。”
蕭戰轉身。
走回石台前。
把那九塊青銅片,一個一個放進盒蓋上的凹槽裏。
哢嗒一聲。
盒子開了。
裏頭躺著一本手劄。
發黃的。
邊角都捲了。
蕭戰拿起來。
翻開第一頁。
是爺爺的字跡。
吾孫蕭戰:
見此書時,當知吾心。
守宮之物,非財非寶。
乃華夏千年技藝之精粹。
吾守六十年,終得傳承。
今交於汝,望汝善守。
蕭家根脈,永不斷絕。
蕭戰的手在抖。
他翻下去。
一頁一頁。
全是爺爺記錄的。
那十二門技藝的詳細傳承。
鑄劍。造紙。製瓷。醫藥。紡織。建築。器物。繪畫。漆器。釀酒。製茶。書法。
每一門,都寫得清清楚楚。
材料。工序。火候。訣竅。
全在裏頭。
蕭戰合上手劄。
抬起頭。
老頭站在他麵前。
看著他。
“你爺爺守了六十年。你二爺爺也守了六十年。現在該你了。”
蕭戰問:“這些技藝,真的能複原嗎?”
老頭笑了。
“能。”
他指著那本手劄。
“你爺爺用一輩子,把那些失傳的東西,一樣一樣記下來。就是等著這一天。”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問:“您跟我爺爺,是什麽關係?”
老頭看著他。
“生死之交。”
他頓了頓。
“你爺爺當年救過我的命。我答應過他,幫他守著最後一塊青銅片。等他孫子來拿。”
蕭戰問:“等了多久?”
老頭說:“三十七年。”
蕭戰愣住了。
老頭笑了。
笑得很輕。
“三十七年,總算等到了。”
他轉過身。
往洞口走。
走了幾步,停下。
沒回頭。
“蕭戰。”
蕭戰等著。
老頭說:“根找到了。該種下去了。”
說完,他走進黑暗裏。
那四個年輕人,跟在他身後。
腳步聲漸漸遠了。
沒了。
蕭戰站在那兒。
捧著那本手劄。
很久。
林詩音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蕭戰!”
他回過神。
轉身往外走。
走出洞口。
林詩音站在對岸,正往這邊看。
看見他出來,鬆了口氣。
“你沒事吧?”
蕭戰搖頭。
他把那本手劄舉起來。
林詩音愣住了。
蕭戰說:“拿到了。”
林詩音的眼眶紅了。
蕭戰爬上那棵老鬆樹。
一點一點挪回去。
跳下樹。
站在林詩音跟前。
林詩音看著他。
看著那本手劄。
伸出手。
想摸。
又縮回去。
蕭戰把本子遞給她。
林詩音接過來。
翻開。
一頁一頁看。
看著看著,眼淚下來了。
蕭戰站在旁邊,沒說話。
林詩音合上本子。
抬起頭。
“蕭戰。”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蕭戰說:“知道。”
林詩音搖頭。
“你不知道。”
她指著那本手劄。
“這是你爺爺的一輩子。這是守宮會幾代人的一輩子。這是咱們這個民族,斷不了的那條根。”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擦了擦眼淚。
笑了。
“走吧。下山。”
兩人往回走。
走了幾步。
蕭戰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瀑布。
水還在流。
轟隆隆的。
洞裏那本手劄,已經在他懷裏了。
爺爺守了六十年。
二爺爺守了六十年。
現在,在他手裏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本子。
很沉。
但很暖。
林詩音在前頭喊他。
“蕭戰?走啊。”
蕭戰回過神。
大步跟上去。
走進林子裏。
身後,瀑布還在響。
像是有人在說話。
又像是在送行。
下山的路,走得快。
天黑之前,到了老太太家。
老太太站在門口,等著他們。
看見蕭戰,問:“拿到了?”
蕭戰點頭。
老太太笑了。
笑著笑著,哭了。
“好。”她說,“好。”
她拉著蕭戰的手。
“你爺爺,可以瞑目了。”
那天晚上。
蕭戰把那九塊青銅片和那本手劄,擺在桌上。
老太太看著那些東西。
看了很久。
然後說:“你爺爺年輕的時候,跟我爹說過一句話。”
蕭戰等著。
老太太說:“他說,守宮會的人,骨頭硬。守的東西,不能斷。”
她看著蕭戰。
“你不會斷的,對吧?”
蕭戰點頭。
“不會。”
老太太笑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青銅片上。
九塊。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九個字。
九十年。
四代人。
蕭戰伸出手。
一個一個摸過去。
很涼。
但摸著摸著,熱了。
他想起爺爺的臉。
想起二爺爺的臉。
想起韓明遠。
想起韓明遠的弟弟。
想起那些守宮會的老人。
他們都等了一輩子。
等著這一天。
他抬起頭。
看著窗外那座山。
黑黢黢的。
但他知道,山頂上有個洞。
洞裏,曾經藏著他們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現在,東西在他手裏了。
他低下頭。
看著那些青銅片。
看著那本手劄。
輕聲說:
“爺爺,東西拿到了。”
“根,找到了。”
“該種下去了。”
窗外,月亮很亮。
風很輕。
山很靜。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