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在柳河村住了三天。
每天天一亮就進守宮館,天黑纔出來。吃飯都在館裏解決,林詩音給他送飯,他端著碗站在玻璃櫃前吃,眼睛一刻不離那些帛書。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看著他進進出出。
第一天,亨利在那捲“帝王錄”前站了整整四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這上麵記載的夏朝曆史,比任何史書都詳細。有些帝王的名字,連我都沒聽說過。”
蕭戰說:“嗯。”
亨利說:“這些東西,應該讓全世界的學者來研究。”
蕭戰說:“不應該。”
亨利看著他。“為什麽?”
蕭戰說:“守宮會的東西,不是給人研究的。是給人守的。”
亨利沉默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麽,轉身又進去了。
第二天,亨利在那捲“百姓錄”前站了一上午。出來的時候,手裏攥著那個不能記錄的小本子,什麽都沒寫,但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他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這上麵記載的失傳技藝,比你們複原的那十二種多得多。造紙、製瓷、紡織、建築、醫藥,每一種都有詳細的工藝描述。這些東西要是能複原,能改變世界。”
蕭戰說:“已經在複原了。”
亨利愣了一下。“誰在複原?”
蕭戰說:“林詩音。故宮來的。”
亨利轉頭看了一眼守宮館裏正在整理帛書的林詩音,點了點頭。“難怪。故宮出來的人,有底子。”
他想了想,又說:“蕭先生,我有個請求。我想留下來,幫你們研究這些帛書。”
蕭戰看著他。“你不是牛津大學的教授嗎?”
亨利說:“我可以請假。一年,兩年,都行。”
蕭戰說:“不教書了?”
亨利說:“教書教了四十年,夠了。這些東西,比教書重要。”
蕭戰沒說話。
亨利說:“我不要工資。管吃住就行。”
蕭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你年紀大了。”
亨利急了。“我六十歲,不算大。身體好得很。”
蕭戰說:“你能幹啥?”
亨利說:“能研究那些帛書。能翻譯。能寫論文。能讓全世界知道守宮會的事。”
蕭戰想了想。“去問林詩音。她說了算。”
亨利笑了,轉身跑進守宮館。
陳峰走過來,看著亨利的背影。“蕭先生,你真讓他留下來?”
蕭戰說:“他是學者。學者不會害那些東西。”
陳峰點點頭。
第三天,亨利沒進守宮館。他坐在老槐樹下,跟蕭戰聊天。問守宮會的曆史,問那些青銅片的來曆,問那些老人的事。蕭戰說了一些,他沒記,就那麽聽著。
“蕭先生,”亨利說,“我在牛津教了四十年書,見過很多好東西。大英博物館的,盧浮宮的,紐約大都會的。但你們這些東西,不一樣。”
蕭戰說:“哪兒不一樣?”
亨利想了想。“大英博物館的東西,是搶來的。盧浮宮的東西,是買來的。你們這些東西,是守來的。守了兩千多年,沒丟一件。這比那些博物館裏任何一件藏品都值錢。”
蕭戰沒說話。
亨利說:“蕭先生,你知道為什麽嗎?”
蕭戰說:“不知道。”
亨利說:“因為有你們這些人。那些守了一輩子的人。那些走了一天路來看的人。那些騎三輪車來的人。那些帶臘肉來的人。是你們讓這些東西活到了今天。”
蕭戰看著他。“你不是英國人嗎?怎麽知道這些?”
亨利笑了。“我研究東方文明四十年。守宮會的事,我查了二十年。那些老人的故事,我都知道。”
他從皮箱裏拿出一本書,遞給蕭戰。英文的,封麵是守宮館的照片,跟周文寫的那本有點像。
蕭戰翻開,看不懂。
亨利說:“這是我十年前寫的書。講守宮會的曆史。在英國賣得不錯。但那時候,你們的東西還沒找齊。現在齊了,我要重寫一本。”
蕭戰把書還給他。“寫吧。但不能寫具體內容。”
亨利點點頭。“我知道。那些東西是守宮會的,不是全世界的。你說了很多次了。”
三天期滿,亨利要走了。他站在村口,回頭看著守宮館,看了很久。然後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我回去就請假。請好了就來。”
蕭戰說:“好。”
亨利上了車,車開走了。蕭戰站在村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走過來。“他真會來?”
蕭戰說:“會。”
林詩音說:“你信他?”
蕭戰說:“信。他是學者。”
下午,周建國跑過來。“蕭先生,山本那邊有動靜了。”
蕭戰說:“啥動靜?”
周建國說:“他訂了來中國的機票。下週三。上海。”
蕭戰說:“盯緊他。到了告訴我。”
周建國點點頭,走了。
金大福來了。帶著幾個人,都是做生意的。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聽說山本要來了?”
蕭戰說:“嗯。”
金大福說:“媽的,還敢來。”他轉頭看著那幾個朋友,“你們說,咋辦?”
那幾個朋友說:“加派人手。加強安保。我們出錢。”
金大福說:“蕭先生,你放心。這回我多請幾個保安公司的人,二十四小時盯著。”
蕭戰說:“謝謝。”
金大福說:“謝啥?守宮會的東西,是咱們的根。不能讓日本人碰。”
他帶著朋友走了。
天黑的時候,月亮升起來。蕭戰坐在老槐樹下,周建國走過來:“蕭先生,今天二百零三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山本那邊,要不要先動手?”
蕭戰說:“不用。等他來。”
周建國點點頭,走了。
林詩音走過來,在蕭戰旁邊坐下。“今天二百零三。”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看著它。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他輕聲說:“爺爺,今天亨利走了。他說要請假來咱們這兒,幫咱們研究那些帛書。山本要來了。下週三。您放心。東西在,人在,根在。他來了,就抓。”
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在老槐樹上,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站起來,走到守宮館門口,推開門進去。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燈光照著,那些字清清楚楚。他站在骨灰盒前,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守宮前輩,山本要來了。下週三。您放心。東西在,人在,根在。他來了,就抓。”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蕭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來。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陳峰在,李想在,都站得筆直。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蕭戰也點點頭,走回老槐樹下坐下,看著月亮。林詩音靠著他,兩人坐著,誰也沒說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看著天,天上有星星,很亮。他知道,山本要來,但他不怕。東西在,人在,根在。來多少,接多少。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