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天沒亮就醒了。
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外頭有鳥叫。
嘰嘰喳喳的。
跟柳河村的鳥叫,一個樣。
他翻身下床。
走到院子裏。
林遠山已經在了。
站在那棵大樹下。
背著手,看著天。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蕭先生,睡不著?”
蕭戰說:“嗯。”
林遠山說:“我也是。”
他看著蕭戰。
“那東西,我守了四十年。今天,該拿走了。”
蕭戰說:“在哪兒?”
林遠山說:“青雲亭。”
蕭戰愣了一下。
“青雲亭?”
林遠山點頭。
“對。就是你去過的那個青雲亭。老和尚那兒。”
蕭戰說:“我去過。老和尚沒跟我說還有東西。”
林遠山笑了。
“他不知道。那東西,藏在他眼皮底下。但他不知道。”
蕭戰看著他。
林遠山說:“走吧。趁早。那個日本人,可能也盯上了。”
蕭戰說:“陳峰,李想,走。”
陳峰從屋裏跑出來。
背著包,腰裏別著刀。
李想也跑出來。
手裏攥著筆記本。
四個人出了門。
林遠山的車停在門口。
白色麵包車。
陳峰開車。
林遠山坐在副駕駛指路。
蕭戰和李想坐在後頭。
車開了二十分鍾。
到了青雲亭門口。
天剛亮。
廟門還沒開。
林遠山下車,敲了敲門。
敲了三下。
停了。
又敲三下。
裏頭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一個年輕和尚探出頭。
看見林遠山,他愣了一下。
“林先生?這麽早?”
林遠山說:“找你們主持。”
年輕和尚說:“主持在打坐。我去叫他。”
他跑進去了。
蕭戰站在門口,四處看。
街上沒人。
安安靜靜的。
但他說不上為啥,總覺得哪裏不對。
林遠山說:“蕭先生,那東西就藏在廟裏。主持不知道。他師父也不知道。藏的人,已經死了五十年了。”
蕭戰說:“藏的人是誰?”
林遠山說:“我爺爺。”
蕭戰愣住了。
林遠山說:“當年他從中國來,帶著守宮會的東西。大部分交給你爺爺了。但有一件,他藏在這兒。說等守宮會團聚了,再拿出來。”
他看著蕭戰。
“現在,團聚了。”
年輕和尚跑出來。
“林先生,主持請您進去。”
四個人進了廟。
穿過前殿。
走到後院。
老和尚站在那間小屋前。
就是蕭戰上次來取東西的那間小屋。
老和尚看見蕭戰,愣了一下。
“蕭先生?又來了?”
蕭戰點頭。
老和尚說:“這次取啥?”
林遠山說:“取我爺爺藏的東西。”
老和尚愣住了。
“你爺爺?藏在這兒?”
林遠山說:“對。在你屋裏。”
老和尚讓開路。
林遠山走進小屋。
站在牆角。
蹲下。
敲了敲地磚。
一塊。兩塊。三塊。
第四塊,聲音不一樣。
空的。
他掏出隨身帶的小刀,撬開地磚。
底下有個洞。
不大。
剛好伸進一隻手。
他伸手進去。
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鐵盒子。
鏽了。
很小。
他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比他見過的都小。
上麵刻著一個字;
始
蕭戰的手抖了一下。
始。
開始。最初。源頭。
第一代。
林遠山說:“守宮會第一代傳人,叫守宮。他用這塊青銅片,召集了第一批守東西的人。傳了兩千多年。傳到我爺爺手裏,又傳給我。”
他看著蕭戰。
“今天,傳給你了。”
蕭戰把青銅片捧在手裏。
很沉。
比任何一塊都沉。
兩千多年的東西。
守宮會的根。
他抬起頭,看著林遠山。
“謝謝。”
林遠山搖頭。
“該我謝你。”
他指著那塊青銅片。
“我守了四十年。今天,它回家了。”
蕭戰正要說話。
外頭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個。
老和尚臉色變了。
“誰?”
沒人回答。
腳步聲越來越近。
蕭戰把青銅片收進懷裏。
手摸到腰後的刀。
門被推開。
進來四個人。
都穿著黑衣服。
領頭的,是個老頭。
六十來歲。
瘦。
戴眼鏡。
穿著灰色西裝。
手裏拄著根柺杖。
他身後那三個人,都年輕。
都壯。
都盯著蕭戰。
老頭看著蕭戰,笑了。
“蕭先生?”
蕭戰說:“你是誰?”
老頭說:“我姓山本。從日本來。”
蕭戰心裏一動。
山本。
林遠山說的那個日本人。
山本說:“蕭先生,東西拿到了?”
蕭戰沒說話。
山本說:“我盯這東西,盯了二十年。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陳峰擋在蕭戰前麵。
“別動。”
山本笑了。
“別緊張。我不是來搶的。”
他看著蕭戰。
“我是來談的。”
蕭戰說:“談啥?”
山本說:“談那塊青銅片。守宮會第一代的東西。開個價。”
蕭戰說:“不賣。”
山本愣了一下。
“蕭先生,你還沒聽我開價。”
蕭戰說:“多少都不賣。”
山本的臉色變了。
“蕭先生,我是誠心的。”
蕭戰說:“不賣就是不賣。”
山本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笑了。
“行。蕭先生,你硬氣。”
他轉身。
走到門口,又回頭。
“蕭先生,有句話我得告訴你。這東西,你不賣,有人會來拿。”
他走了。
那三個人跟著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最後聽不見了。
蕭戰站在那兒。
林遠山臉色發白。
“蕭先生,他就是山本。盯了二十年了。”
蕭戰說:“知道。”
林遠山說:“他還會來。”
蕭戰說:“知道。”
林遠山說:“那咋辦?”
蕭戰說:“走。回國。”
他轉身,看著老和尚。
“師傅,謝謝您。”
老和尚擺擺手。
“去吧。把東西帶回去。”
蕭戰帶著陳峰和李想,出了廟。
上了車。
陳峰開車。
往機場開。
蕭戰坐在後座。
從懷裏掏出那塊青銅片。
看著那個字。
始。
兩千多年。
守宮會的根。
在他手裏。
李想坐在旁邊,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塊青銅片。
“蕭先生,這就是第一代的東西?”
蕭戰說:“嗯。”
李想說:“守宮會的源頭。”
蕭戰說:“嗯。”
李想說:“兩千年了。”
蕭戰說:“嗯。”
李想掏出筆記本,飛快地寫。
陳峰開著車,時不時從後視鏡看一眼。
“蕭先生,那個日本人,會不會追上來?”
蕭戰說:“會。”
陳峰說:“那咋辦?”
蕭戰說:“開快點。”
陳峰踩下油門。
車飛快地往機場開。
到了機場。
買了票。
過了安檢。
上了飛機。
蕭戰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著窗外。
檳榔嶼越來越遠。
最後變成一個點。
消失在雲海裏。
他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那塊“始”字。
還在。
陳峰坐在旁邊。
“蕭先生,拿到了。”
蕭戰說:“嗯。”
陳峰說:“守宮會的東西,齊了。”
蕭戰說:“嗯。”
陳峰說:“這回真的齊了?”
蕭戰說:“真的。”
陳峰笑了。
李想也笑了。
蕭戰沒笑。
他看著窗外。
雲海。太陽。
腦子裏想著山本的話。
這東西,你不賣,有人會來拿。
他摸了摸懷裏的刀。
刀還在。
心裏就定了。
四個小時後。
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
蕭戰下了飛機。
取了行李。
出了機場。
唐先生站在出口。
看見他,走過來。
“蕭先生,拿到了?”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青銅片。
“始”字。
在陽光下泛著光。
唐先生的眼眶紅了。
“守宮會的根。兩千年了。”
蕭戰說:“嗯。”
唐先生說:“這回,真的齊了。”
蕭戰說:“齊了。”
唐先生說:“回去。回柳河。讓大家看看。”
蕭戰說:“走。”
三個人上了唐先生的車。
車往柳河村開。
蕭戰坐在後座。
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林詩音在等他。
他媽在等他。
周建國在等他。
那些守夜的人,都在等他。
車開了兩個小時。
到了村口。
天已經黑了。
但村口亮著燈。
林詩音站在那兒。
看見車,她跑過來。
蕭戰下車。
她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
蕭戰站著沒動。
讓她抱著。
林詩音哭了。
蕭戰拍拍她的背。
“沒事了。”
林詩音鬆開他,看著他。
“拿到了?”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青銅片。
“始”字。
月光下,泛著光。
林詩音愣住了。
“這是……”
蕭戰說:“守宮會第一代的東西。源頭。”
林詩音的手在抖。
兩人往村裏走。
走到老槐樹下。
周建國站在那兒。
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拿到了?”
蕭戰把那塊青銅片給他看。
周建國看了一眼,眼眶紅了。
“守宮會的根。”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兩千年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這回,真的齊了。”
蕭戰說:“齊了。”
他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
三百七十八塊青銅片。
四十七件國寶。
三卷帛書。
九個檀木盒子。
還有那塊“守宮”青銅片。
他站在展廳中央。
把那塊“始”字青銅片,放在最中間的位置。
挨著“守宮”。
兩千年的根。兩千年的源頭。
燈光照著。
兩個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輕聲說:
“爺爺,守宮會的東西,齊了。”
“第一代的東西。源頭。”
“傳到我手裏了。”
“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
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在。李想在。周建國在。
都看著那塊新放進去的青銅片。
蕭戰說:“守宮會的根,齊了。”
那些人齊聲說:“守宮會!”
聲音很大。
震得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往下掉。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人。
看著守宮館。
看著月亮升起來。
他知道。
守宮會兩千年的根,齊了。
第一代的東西回來了。
那些老人,可以瞑目了。
那些先人,可以安息了。
而他,會一直守著。
一代接一代。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一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