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蕭戰站在守宮館門口。
看著那棵老槐樹。
葉子又綠了。
密密匝匝的。
遮了半邊天。
他站了很久。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想啥呢?”
蕭戰說:“想這三年。”
林詩音說:“三年咋了?”
蕭戰說:“變了。”
三年前,守宮館剛建好。
那些青銅片,剛擺進去。
那些國寶,剛從南洋拿回來。
那些後人,剛找到。
現在,守宮館旁邊多了棟文化交流中心。
村裏修了路。
蓋了停車場。
開了幾家農家樂。
遊客一車一車來。
學生一批一批來。
記者一撥一撥來。
守宮會的事,上了電視。上了報紙。上了課本。
周文那本書,印了五萬冊。
賣光了。
又加印。
李想寫的守宮會曆史,被大學當教材用。
貴州那個男人,在村裏開了個臘肉廠。
商標就叫“守宮臘肉”。
山東張大爺的兒子,在村裏辦了個老年活動中心。
專門接待那些來看東西的老人。
廣州那個老闆,捐了一千萬。
在文化交流中心旁邊,又蓋了棟樓。
叫“守宮會研究中心”。
金大福,每個月都來。
帶著朋友來。帶著合作夥伴來。帶著不認識的人來。
給他們講守宮會的事。
講著講著,就哭了。
蕭戰看著那些變化。
心裏頭,說不上啥滋味。
林詩音說:“不高興?”
蕭戰說:“高興。”
林詩音說:“那你咋不笑?”
蕭戰說:“笑不出來。”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人多了,事多了。但根沒變。”
林詩音點點頭。
上午。
金大福來了。
帶著一車人。
都是他的朋友。
做生意的。搞收藏的。搞文化的。
他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帶朋友來看看。”
蕭戰說:“看吧。”
金大福帶著那些人,進了守宮館。
在裏頭待了一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好幾個人眼眶紅紅的。
一個老頭拉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這些東西,真好。”
蕭戰說:“嗯。”
老頭說:“我活了七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支票。
遞給蕭戰。
“一百萬。給守宮會。”
蕭戰看著那張支票。
沒接。
老頭說:“收下。我的一點心意。”
蕭戰接過來。
遞給林詩音。
“記下來。北京王先生。捐了一百萬。”
林詩音點頭。
金大福站在旁邊。
笑了。
“蕭先生,你這兒,成捐款處了。”
蕭戰說:“不收也得收。他們心裏過不去。”
金大福點點頭。
“也是。”
下午。
貴州那個男人來了。
開著輛新麵包車。
車上印著四個字;守宮臘肉。
他跳下車。
手裏拎著塊臘肉。
比以前的都大。
“蕭先生,新做的。您嚐嚐。”
蕭戰接過。
“生意咋樣?”
男人笑了。
“好。特別好。那些遊客,看了守宮會的東西,都要買我的臘肉。說這是守宮會的味兒。”
蕭戰說:“啥味兒?”
男人想了想。
“家的味兒。”
蕭戰沒說話。
男人說:“蕭先生,我孩子今年考上了大學。學曆史的。”
他頓了頓。
“他說,要研究守宮會的事。”
蕭戰看著他。
男人說:“我爺爺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蕭戰說:“他在看。”
男人點點頭。
上了車。
車開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走過來。
“他孩子學曆史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守宮會的事,有人研究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一代接一代。”
蕭戰說:“嗯。”
天黑的時候。
月亮升起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多少人?”
蕭戰說:“不知道。”
林詩音說:“周建國數了。六百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三年了。”
“守宮館建好了。文化交流中心建好了。研究中心也建好了。”
“那些後人,都來了。”
“貴州那個,開了臘肉廠。他孩子考上了大學,學曆史。”
“山東張大爺的兒子,辦了老年活動中心。”
“廣州那個老闆,又捐了一千萬。”
“金大福,每個月都來。帶著朋友來。”
“今天又來了個北京的老頭。捐了一百萬。”
他頓了頓。
“您說,守宮會,是不是真的活了?”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
三百七十八塊青銅片。
四十七件國寶。
三卷帛書。
九個檀木盒子。
還有那塊“守宮”青銅片。
兩千年的根。
燈光照著。
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塊“守宮”青銅片前。
看了很久。
然後輕聲說:
“爺爺,守宮會,活了。”
“不是活在這些東西裏。”
“是活在人心裏。”
“貴州那個男人的臘肉裏。”
“山東張大爺兒子的老年活動中心裏。”
“廣州那個老闆捐的錢裏。”
“金大福帶來的朋友裏。”
“北京老頭捐的一百萬裏。”
“那些遊客的眼睛裏。”
“那些學生的筆記本裏。”
“那些記者的攝像機裏。”
他頓了頓。
“您放心。根,不會斷。”
展廳裏很安靜。
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在。李想在。
還有幾個新來的年輕人。
都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想起爺爺。
想起二爺爺。
想起韓明遠。
想起那些守宮會的老人。
想起山洞裏那個替死的。
想起青雲亭那個老和尚。
想起張大爺。
想起王老太太。
想起那些走了一天路來看的人。
想起那些騎三輪車來的人。
想起那些帶臘肉來的人。
想起那些捐皺巴巴的錢的人。
想起那些跪在展廳裏磕頭的人。
想起那些流著眼淚說“謝謝”的人。
他輕聲說:
“爺爺,根,種下了。”
“會長。會深。會壯。”
“一代接一代。永遠不會斷。”
“您安息吧。”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站起來。
走到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空了。
那些東西,都搬去了守宮館。
但牆上,還掛著那張照片。
爺爺的。黑白的。
年輕時的爺爺。站在老槐樹下。腰板挺直。眼睛很亮。
蕭戰站在照片前。
看了很久。
然後說:
“爺爺,守住了。”
“守宮會,沒斷。”
“您放心。”
照片上的爺爺,好像在笑。
蕭戰也笑了。
轉身。
走出來。
關上門。
門口,林詩音在等他。
他走過去。
握住她的手。
兩人往家走。
走到院子裏。
他媽站在門口。
看著他們。
“回來了?餃子好了。”
蕭戰說:“好。”
三個人進屋。
坐下。
吃餃子。
韭菜雞蛋的。家的味兒。
蕭戰吃了一個。
抬起頭。
看著他媽。看著林詩音。看著這間老屋。
心裏頭,滿滿的。
他媽說:“戰兒,以後還走嗎?”
蕭戰說:“不走了。”
他媽笑了。
“那就好。”
林詩音也笑了。
蕭戰放下筷子。
走到院子裏。
站在老槐樹下。
月亮很亮。
照著這個村子。照著守宮館。照著文化交流中心。照著那間老屋。照著那些守夜的人。
他抬起頭。
看著天。
月光下,一切都那麽安靜。
突然,手機響了。
蕭戰掏出來。
陌生號碼。海外。
他接起來。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個蒼老的聲音,說著生硬的中文:
“蕭戰先生?”
蕭戰說:“我是。你是?”
那人說:“我姓林。林遠山。馬來西亞,檳榔嶼。”
蕭戰心裏一動。
檳榔嶼。
青雲亭。
又是那個地方。
林遠山說:“我聽說,守宮會的東西,找齊了?”
蕭戰說:“找齊了。”
林遠山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不。沒有齊。”
蕭戰的手握緊了手機。
林遠山說:“還有一樣東西。在海外。守宮會最古老的根。第一代傳人留下的。”
蕭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麽東西?”
林遠山說:“我不能在電話裏說。你來一趟。”
蕭戰說:“我……”
電話斷了。
嘟嘟嘟;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手機螢幕。
林詩音走過來。
“誰?”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條通向村外的路。
月光照著那條路。
白晃晃的。
他以為,守宮會的東西,齊了。
原來,沒有。
還有一樣。
在海外。
守宮會最古老的根。
第一代傳人留下的。
他抬起頭。
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夜還長。
(第十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