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被這一抱弄得心花怒放。
他感覺到蘇雨凝柔軟的胸口貼在他手臂上,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肩頭,感覺到全場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不,聚焦在他身上。
他挺起胸膛,胸腔鼓得像一隻充了氣的氣球,下巴微微抬起,居高臨下地看著麵前這個坐在角落裏的男人。
這個男人穿著一件起毛球的夾克。
一件灰撲撲的、袖口起了毛球的、領子有點變形的夾克。
裏麵的白襯衫領口敞著,沒有打領帶,沒有胸針,沒有任何裝飾。
褲子看不出牌子,鞋子落了一層灰。
整個人坐在那裏,像一顆被人遺忘在角落裏的塵埃。
張明遠的手指動了動。
他要把手伸出去。
他要讓這個男人握他的手——一個穿著幾萬塊定製西裝、戴著十幾萬鑽戒的手。
他要讓這個男人感受到那種差距,那種隔著好幾個階層的、無法逾越的差距。
他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鑽戒,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你就是葉辰?久仰久仰。”
那語氣裏沒有半點“久仰”的意思。
久仰的意思是“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可他的語氣裏全是嘲諷和輕蔑,像在說“你就是那個廢物”,像在說“我聽說過你,你就是那個被蘇家趕出門的軟飯男”。
他的手伸在那裏,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葉辰來握,又像是在施捨一個恩賜——來吧,給你一個機會,握我的手,感受一下你永遠夠不到的世界。
葉辰低頭看了一眼那隻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保養得很好。麵板白皙,手指修長,指甲泛著健康的光澤,一看就沒幹過粗活,沒搬過重物,沒握過冰冷的鐵器,沒在寒風裏凍裂過。
那隻手上戴著的那枚鑽戒,大概夠普通人吃三年。
他沒有接。
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秒。
他的目光從那隻手上移開,重新抬起頭,看著蘇雨凝。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
平靜得像一麵鏡子,照出她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偽裝、所有用力撐起來的得意和張狂,卻什麽都不留下。
那麵鏡子不碎,不裂,不起波瀾,不映倒影。
所有的刺紮進去,都像紮進了一團棉花裏,無聲無息地陷進去,然後被吞沒。
“蘇雨凝。”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不該來這裏。”
蘇雨凝愣住了。
她的笑容還在臉上,嘴角還維持著那個大大的弧度,可那笑容已經空了。
不該來這裏?
她不該來這裏?
他憑什麽說這種話?他以為自己是誰?晚會的主辦方?安保團隊的負責人?還是那個傳說中的軍方代表?
他一個在她家白吃白喝了三年的廢物,一個連水電費都交不起的窮光蛋,一個被三個女人求婚之後就人間蒸發的狗男人——他有什麽資格說“不該來這裏”?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張明遠先炸了。
他收迴那隻被無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來,攥成一個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從剛才的誌得意滿變成了一種被冒犯的憤怒,那種憤怒在他臉上迅速蔓延,從眉心到眼角,從鼻翼到嘴角,整張臉都在發紅。
他張明遠,張氏集團的總裁,京州商界排得上號的人物,主動伸手跟人握手,居然被無視了?在京州,誰敢這麽對他?
“你他媽說什麽?”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周圍好幾桌人都轉過頭來。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端著酒杯往這邊走了兩步又停住,有人在看熱鬧,有人在等好戲。
張明遠不在乎,他甚至希望聲音再大一點,大到整個大廳的人都聽到,大到所有人都過來圍觀,大到讓這個穿地攤貨的男人在所有人的目光裏被撕成碎片。
“什麽叫不該來這裏?你算什麽東西?你一個穿地攤貨的,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
他的聲音在宴會廳的角落裏炸開,手指指著葉辰的臉。
葉辰沒有看他。
從始至終,葉辰都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蘇雨凝,落在她身後某處,像是在找什麽人,又像是在確認什麽事。
那種無視比任何言語都更傷人。
張明遠站在那裏,穿著幾萬塊的定製西裝,戴著十幾萬的鑽戒,手腕上戴著限量款的腕錶,腳上穿著手工縫製的皮鞋——可在這個穿地攤貨的男人眼裏,他好像不存在。
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沒有看到。像人不會去看路邊的一粒灰塵,像風不會去數地上的螞蟻。
蘇雨凝被他的無視激怒了。
不是那種慢慢的、從心底升起來的憤怒,而是一種瞬間的、從頭頂炸開的暴怒。
她的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什麽某根叫理智的神經斷了。
她鬆開張明遠的手臂,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嗒”的一聲,很響,很脆,在安靜下來的大廳裏格外刺耳。
“葉辰!”
她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子劃過玻璃,每一個音節都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是那種被壓抑了太久、積攢了太多、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的憤怒。
她的手指指著葉辰的臉,指甲上塗著豆沙色的甲油,在燈光下微微發亮,那隻手在發抖,抖得厲害,抖得指甲上的甲油都在燈光裏晃出一圈一圈的光暈。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怎麽叫做我不該出現在這?
你有什麽資格說出這樣的話?
不就是一個被我蘇家逐出家門的軟飯男,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裏發號施令?”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
周圍已經有人站起來看熱鬧了。
蘇雨凝不在乎。
她今天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
看看這個男人有多不堪,看看這個男人有多配不上她,看看她蘇雨凝離開他之後活得有多好,挽著多好的男人,站在多高的地方。
她要讓所有人知道——不是她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她。
從來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