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火與灰燼
距離賭約到期，還有四十天。
K的公開信在黎明前通過所有他能控製的渠道發了出去。
那些被他反覆修改了十幾遍的文字褪去了全部煽動性的口號，字裡行間隻剩下近乎卑微的懇求：“我們曾並肩站在泥濘裡，發誓要為貧民窟的下一代撕開哪怕一絲天光。”
“我會為了那個共同的目標流盡最後一滴血，可任何偉大的革命都必須建立在活下去的食糧之上。”
“放下你們手中的火把，回到重建家園的隊伍中來，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兌現所有的承諾。”
回應他的，是激進派在SODO區邊緣點燃的第一場衝天大火。
那封信在激進派的眼中，構成了最徹底的背叛鐵證。
K口中的“務實政策”和“需要時間”，被他們翻譯成了向權貴妥協的投降書。
廢棄的地下排汙隧道裡，陰暗潮濕的牆壁上掛著一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
那個臉頰上帶著駭人刀疤的幕僚，正對著一台架在生鏽汽油桶上的攝像機，通過暗網進行著全城範圍的瘋狂直播。
“他跪下了！那個曾經帶領我們砸碎枷鎖的領袖，現在安穩地坐在市政廳真皮沙發上，搖尾乞憐地勸我們去吃政客們施捨的殘羹冷炙！”疤痕幕僚的五官因為極度的狂熱而扭曲，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唾沫星子噴濺在鏡頭上，“這是對鮮血的褻瀆！是對我們所有死難兄弟的背叛！從這一秒開始，K不再是我們的領袖，他是複合體和財閥的走狗！兄弟們，點燃這座城市，清洗掉那些跟在叛徒身後搖尾巴的懦夫！”
直播被警方切斷，轉瞬間，暴力襲擊全麵爆發。
數百名雙眼通紅、手持燃燒瓶和鐵棍的激進派暴徒，趁著夜色衝進了SODO區以外的許多個街區。
那裡居住著大量依然願意相信K、支援和平重建的溫和派信徒。
燃燒瓶砸碎玻璃的脆響撕裂了黑夜。
廉價的木板房和塑料棚屋遇到汽油，瞬間化作一片火海。
尖叫聲、哭喊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
幾個試圖阻攔暴徒的溫和派年輕人被亂棍打翻在地，鮮血混著泥水流進下水道。
暴徒們沒有任何憐憫，他們燒毀了溫和派僅存的財物，砸爛了他們賴以生存的謀生工具。
一段時間後，市政廳頂層，K的辦公室死氣沉沉。
老雷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渾身被雨水和煙灰浸透，頹然地癱坐在K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
他的雙手沾滿灰燼，止不住地發抖。
“市長先生……他們瘋了。他們把火燒到了自己人的頭上。整整三個街區，兩百多個家庭無家可歸，七十多個人被打進重症監護室。”
老雷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眼底充滿了化不開的絕望。
“我們一直在等您的命令。我們聽了您的話，放下了武器，結果換來的是單方麵的屠殺。您還要讓我們忍到什麼時候？”
K死死盯著桌麵上的那份傷亡報告，紙張邊緣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他的呼吸沉重無比。這是一個足以撕裂靈魂的抉擇。
如果繼續保持沉默，以老雷為首的溫和派將徹底心死，他將失去最後的基本盤，那是他最後一點可憐的政治資源。
可一旦他下達反擊指令，就意味著他要親手調動國家機器的暴力機關，去鎮壓那些曾經高呼著他的名字、為他擋過子彈的兄弟。
時鐘的秒針在死寂的辦公室裡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擊在他的神經上。
終於，K緩緩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印有市政廳徽章的空白檔案。
他拔出鋼筆，筆尖在紙麵上懸停了足足半分鐘。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下巴砸在紙張上，暈開一團水漬。
K咬緊牙關，手腕劇烈地顫抖著，在檔案底部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刺破了紙張，在實木桌麵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這支鋼筆再也用不了了。
那是西雅圖新任市長上任以來的第一份鎮壓令——全麵授權城市防暴警察介入，對一切參與暴力打砸的激進分子實施無差別逮捕。
老雷看著那份簽好字的檔案，苦澀地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道謝，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門走出了這個冰冷的權力中心。
……
兩個小時後，互助會地下基地的隔離區。
老雷帶來了三百多名渾身是傷、滿臉黑灰的溫和派信徒。
他們站在刺眼的探照燈下，瑟瑟發抖。
這場大火和K遲來的鎮壓令，徹底燒毀了他們心中對昔日領袖的最後一絲信心。
他們還記得那個曾經來到地下演唱會，和K平起平坐的那個亞裔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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