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渠道
第二天上午，蘇淮在互助會的會議室裡見到了湯姆。
湯姆瘦了。礦區工會那邊的夥食顯然不如西雅圖，他的臉頰凹下去，眼窩更深了。但他站得很直，背影像一桿槍。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袋。
\"先生。\"
蘇淮坐在會議桌的一頭，麵前擺著一杯沒動的黑咖啡。咖啡是馬克泡的，太濃，表麵浮著一層油光。
\"坐。\"
湯姆在對麵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他沒開啟，手指在袋口壓了一下。
\"礦區工會那邊，我待了六週。\"湯姆的聲音很穩，帶著一點阿巴拉契亞山區特有的口音，尾音往下沉。\"六週時間，我把他們的底細摸了一遍。雷蒙德信我，他把他手裡的線都給了我。\"
蘇淮沒說話。
\"那些哥倫比亞勞工的事，是真的。\"湯姆從紙袋裡抽出幾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這是我在巴爾的摩碼頭拍的。\"
照片上是幾個穿著髒兮兮工裝的南美人，蹲在集裝箱旁邊吃三明治。他們的臉被帽子遮住大半，隻能看見下巴和脖子。麵板黝黑，皺紋很深，像老樹的皮。
\"這些人白天在碼頭卸貨，晚上住在城外的廢棄倉庫裡。沒有暖氣，沒有熱水，一張床墊睡三個人。\"湯姆的手指敲了敲照片。\"他們的工錢比聯邦人低百分之六十。不敢請假，不敢生病。\"
\"販毒集團的人在聯邦？\"
\"有。\"湯姆又抽出一張照片。這次是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站在一輛皮卡旁邊，手裡拿著手機。\"這個人叫埃爾南多，表麵上是一家貨運公司的排程員。實際上是古茲曼集團在聯邦東海岸的聯絡人。他負責盯著這些勞工，確保他們按時給家裡打錢。\"
蘇淮看著照片上的男人。皮夾克，金鏈子，墨鏡推到頭頂。馬仔的標準打扮。
\"如果誰不聽話，\"湯姆的聲音低下去，\"埃爾南多就會給哥倫比亞那邊打電話。第二天，那個人的家人就會收到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隻手，或者一隻耳朵。\"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麵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
\"但這不是我今天要說的重點。\"
湯姆把照片收回去，從紙袋最底層抽出一張摺疊的地圖。他把地圖攤開，是中美洲的輪廓，從墨西哥到巴拿馬，再到哥倫比亞。
\"重點是怎麼進去。\"
他指著巴拿馬和哥倫比亞交界處的一片綠色區域。
\"達連地塹。世界上最危險的叢林之一。沒有公路，沒有鐵路，隻有幾條偷渡者踩出來的小路。每年有上萬人從那邊走，從南美往北去聯邦。但也可以反過來走。\"
蘇淮看著那片綠色。地圖上的等高線密密麻麻，像老人手上的皺紋。
\"從巴拿馬城出發，坐船到哥倫比亞邊境附近的一個小鎮，叫圖爾博。從圖爾博進叢林，走五到七天，可以到達考卡省的聖米格爾。\"
\"你走過？\"
\"沒有。\"湯姆搖了搖頭。\"但我找到了一個走過的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向蘇淮。
螢幕上是一個男人的照片。瘦削，顴骨很高，左臉頰上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很黑，像兩口深井，看不出情緒。
\"丹尼爾·科爾特斯。二十八歲。哥倫比亞考卡省人。\"
湯姆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放大照片。
\"三年前，他在聖米格爾給古茲曼集團當打手。不是核心成員，就是外圍的，負責收保護費，盯著農民，偶爾處理一些不聽話的人。\"
\"處理？\"
\"打斷腿，或者嚇唬嚇唬。\"湯姆的語氣很平淡，和說天氣沒什麼兩樣。\"但他有一條底線。\"
蘇淮等著。
\"三年前，古茲曼的人讓他去處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那個孩子的父親欠了集團的錢，跑了。集團要拿孩子抵債。丹尼爾去了，但他沒動手。他把孩子放走了，然後自己跑了。\"
\"從哥倫比亞跑到聯邦？\"
\"對。走的就是達連地塹那條路。\"湯姆收回手機，\"他在聯邦打黑工，輾轉了幾個州，最後在亞利桑那的一個農場落腳。礦區工會的人認識他，因為他在農場裡組織過幾次罷工，要求改善住宿條件。\"
蘇淮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轉了一圈。
\"這個人有什麼特別的？\"
湯姆看著蘇淮，眼神很直接。
\"第一，他熟悉那條路。從巴拿馬到聖米格爾，他知道哪條道能走，哪條道不能走。他知道怎麼避開遊擊隊和毒蛇，怎麼在沼澤裡找乾淨的水。\"
\"第二？\"
\"第二，他有一個妹妹還在聖米格爾。\"湯姆的聲音低了一點，\"十六歲，叫卡米拉。在鎮上的小餐館打工。丹尼爾每個月都往家裡寄錢，但他說，錢救不了她。\"
\"什麼意思？\"
\"卡米拉長得漂亮。在那種地方，漂亮是一種罪。\"湯姆頓了一下，\"古茲曼的人已經注意她好幾次了。去年有個集團的中層想把她買到巴拿馬去，丹尼爾託人送了筆錢，才把事情壓下來。但他說，壓不了多久。\"
蘇淮沒說話。他看著窗外，遠處有一架直升機飛過，嗡嗡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響。
\"第三。\"湯姆從牛皮紙袋裡抽出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張摺疊的紙條。他開啟紙條，上麵是一行手寫的字，字跡很潦草，像是用鉛筆寫的。
\"這是丹尼爾讓我轉交給你的。\"
蘇淮接過紙條。上麵的字不多，隻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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