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紙做的牆
回信比傑西預想的來得快。
隻等了五天。信封是官方的白色，左上角印著肯塔基州環境與能源保護部的徽標。比利從鎮上郵局取回來的時候手都在抖，一路小跑衝進院子。
\"來了來了來了！\"
傑西接過信封，撕開，抽出一張紙。列印的，標準格式，措辭客客氣氣。
他讀了第一遍。又讀了第二遍。
然後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是空的。
\"怎麼寫的？\"霍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傑西把信遞給他。霍頓接過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把信紙上的字一個一個念出來，聲音越來越低。
\"您的申訴已收悉。經初步審查，所提交的材料已轉交相關職能部門進行覈查。覈查週期約為六十至九十個工作日。覈查期間，建議申訴方與開發方保持溝通，通過協商方式解決爭議。\"
霍頓把信紙放在台階上。
六十到九十個工作日。綠能公司給他們的簽約期限是三十天。
傑西坐在台階上，兩隻手撐著腦袋。
他翻著筆記本，一頁一頁地往後翻，翻到最後幾頁，停住了。那些植物照片、GPS坐標、水源地記錄，整整齊齊地貼在上麵。他花了四天整理出來的東西，換來了一張一百字的模板回復。
\"也許聯邦那邊會不一樣。\"他說。聲音連自己都騙不了。
霍頓把信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紙上的水印。州徽標印在左上角，下麵是一串編號。很正式。正式到讓人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害怕。
\"六十到九十個工作日。\"沃倫蹲在台階旁邊，兩隻手搓著膝蓋。\"他們簽約給咱三十天。等覈查結果出來，地早沒了。\"
\"我去催。\"傑西站起來。\"打他們的熱線電話，天天打。\"
\"打了有用的話，還要律師幹什麼。\"比利靠在院牆上，兩根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院子裡又安靜了。跟上次從縣裡回來那天一樣，安靜得讓人喘不上氣。
更壞的訊息是同一天下午傳來的。
羅伊從鎮上回來，臉色發青。
\"他們在推地了。\"
\"誰？\"
\"綠能。兩台推土機，從山脊那邊開過去的。沃倫家後麵那塊菜地，推平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沃倫從屋裡衝出去。比利跟在後麵。傑西把筆記本往台階上一扔，也跑了。
屠戶放下了手裡的殺豬刀，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也跟了上去。羅伊從隔壁院子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回屋去了。
蘇淮沒動。
他站在門廊上，看著那幾個人沿著土路往山脊方向跑。跑了沒多遠就看不見了，被樹擋住了。
沃倫站在自己家的菜地前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塊地不大，三分地，靠山樑那一側，種了二十多年玉米。
土是黑土，肥，他爹在的時候就種，他接手之後也一直種。玉米秸稈還留著上半截，下半截被推土機鏟沒了，露出底下翻過來的黃泥。
推土機的履帶印清清楚楚，兩道深溝，從地頭一直軋到地尾。
菜地的邊上一棵核桃樹也被推倒了，樹根朝天翻著，土塊掛在根須上。核桃還沒熟，青皮的，散了一地，被履帶碾成了泥。
沃倫蹲下去，撿起一個被碾爛的核桃。捏在手裡，殼碎了，青皮的汁液染了滿手。
他沒罵。
比利站在他旁邊，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
\"走。去找他們。\"
\"找誰？\"沃倫抬頭。\"找推土機？\"
\"找那個管事的。他們憑什麼推我的地？\"
\"他們的通知上寫了。\"沃倫把手裡碎掉的核桃扔在地上。\"公共施工區域。\"
\"放屁！這是我家地！\"
沃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看著推平的菜地，看了很久。推土機已經開走了，遠處能聽見引擎聲，轟隆隆的，在山那邊。
\"走吧。\"他說。\"回去。\"
\"就這麼算了？\"
\"沒算。\"沃倫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今天算了，明天呢？\"
兩個人沉默著往回走。
霍頓扛著獵槍出去的時候，沒人攔他。
他把槍擦乾淨了，槍管磨得發亮。從牆上取下那個裝彈藥的鐵盒子，往口袋裡塞了兩發子彈。然後他出了門，沿著山路往山脊方向走。
蘇淮看見他扛著槍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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