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拖車裡的女人
週一的上午，天陰得厲害，厚重的雲壓在山脊上，風裡裹著雨意，吹得路邊的荒草東倒西歪。
蘇淮開著霍頓的皮卡去鎮上，霍頓修籬笆時發現院門的合頁銹死了，擰斷了兩根螺絲，讓他去五金店配一副新的，順便給艾琳帶兩包曬草藥用的防水油紙。
五金店就在主街的盡頭，挨著之前的加油站。
蘇淮買完東西，把東西放進皮卡的副駕，腳步頓了頓，轉向了鎮子邊緣那片空地。
上次來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這片擠著舊拖車的荒地，隻是霍頓在旁邊，沒多停留。
空地離主街有半英裡遠，隔著一片長滿了豚草的荒坡，風一吹，枯黃的草稈嘩嘩作響。
空地上歪歪扭扭停著七八輛老舊的旅行拖車，大多是十幾年前的款式，車身的白漆掉得斑斑駁駁，銹跡從車底蔓延到車門，有的輪胎徹底癟了，用幾塊煤渣磚墊著車底，有的側麵撞出了大坑，用黑色的防水布和膠帶勉強糊著，風一吹，防水布就啪嗒啪嗒地響。
拖車旁邊堆著小山似的廢輪胎、銹穿的鐵皮桶、報廢的汽車零件，還有斷了腿的木傢具，空地上的泥地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前幾天的雨水積在坑裡，成了渾濁的水窪，水麵上浮著塑料袋和廢紙，風一吹就打著旋兒飄起來。
整個地方靜得可怕，除了風刮過鐵皮的聲響，連一聲狗叫都沒有，隻有最裡麵的一輛拖車，煙囪裡飄出一縷細細的淡煙，是這片荒地裡唯一的活氣。
蘇淮慢慢走過去，上次在這裡修皮卡的男人不在。
那輛破皮卡還停在原地，車頭蓋掀著，發動機露在外麵，旁邊扔著幾把沾了機油的扳手，卻沒見人影。
離皮卡最近的那輛拖車門口，一個女人正踩著木凳，往晾衣繩上掛衣服。
她三十多歲的樣子，枯黃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鬆垮的馬尾，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 T 恤和牛仔褲，膝蓋處磨出了兩個破洞，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木板上。
晾衣繩上掛著的全是孩子的小T恤、牛仔褲，還有兩件沾著機油的男士工裝，都洗得發白，有的破洞處打著歪歪扭扭的補丁。
這就是瑪莎。她看見蘇淮走過來，手裡的動作瞬間頓住，抓著一件孩子的衛衣，下意識地把懷裡的衣服往胸前攏了攏，踩著凳子快步下來，退到了拖車的門口，後背緊緊貼著車門，眼神裡全是警惕，像被逼近了角落的小動物，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找之前在這裡修皮卡的男人，想問他點事。” 蘇淮停下腳步，站在離拖車三米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語氣平和，沒有半點壓迫感。
瑪莎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緊繃著下巴，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像是很久沒和外人說過話：“那是我丈夫，盧克。他去南邊的伐木場了，看看能不能結到之前欠的工錢。”
“伐木場的活還多嗎？” 蘇淮問。
瑪莎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眼裡的警惕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疲憊和無力。
她靠在車門上，低頭蹭了蹭沾了灰塵的腳尖，聲音更低了：“快倒閉了。老闆欠了銀行一屁股債，三個月沒發全工錢了，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沒地方去的。”
“沒想著去別的地方找找活？”
瑪莎抬起頭，看向遠處的主街，眼神裡一片茫然，嘴角扯出一個澀得發苦的笑：“能去哪裡？去別的鎮子？租房子要先交兩個月押金，還要查信用記錄，我們倆的信用早就爛透了。孩子在鎮上的小學讀書，轉校要一堆手續，我們連給車加油的錢都湊不齊，還能去哪裡？”
她頓了頓，抬手把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往拖車的窗戶看了一眼，像是怕吵醒裡麵的人，聲音壓得更輕了：“之前盧克在北邊的礦上乾過，幹了半年，礦塌了，老闆跑了，一分錢沒拿到。後來去亞特蘭大的工地，工頭卷錢跑了，連回家的車票都是借的。來這裡，本來想著伐木場能穩點，結果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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