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晨霧未散。
張道淵踩著碎石和斷瓦，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走。揹包裏是半瓶水、幾塊壓縮餅幹，還有一把軍工鏟。他二十二歲，茅山派末代弟子，如果這年頭還有人認這個身份的話。師父三年前走了，道觀塌了半截，剩下他一個人，偶爾接點幫人看風水的活兒餬口，更多時候像現在這樣，在廢墟裏翻找那些可能早就化為塵土的道藏。
“祖師爺保佑。”他低聲嘟囔，撥開一叢半人高的雜草。
這片廢墟是八十年代地震留下的，原本是藏經閣的位置。當地文物局來過兩趟，撿走幾塊碑刻就沒再管。張道淵不一樣，他找的是手抄本，是那種用硃砂摻著雞血寫在黃裱紙上的、師父臨終前念念不忘的“真東西”。
陽光從東邊斜射過來，在殘垣斷壁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風很輕，吹不動他額前的碎發。四周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看到了那本書。
它躺在半截傾倒的書架下麵，封麵是暗青色，沒有字。書脊處有幾道裂紋，但整體完好得不像話，周圍都是爛木頭和發黴的紙屑，唯獨它幹淨得像剛被人放在那兒。
張道淵停下腳步。
他記得這個位置。上個月來的時候，這裏隻有一堆碎瓦。
他慢慢蹲下身，沒直接伸手。軍工鏟的鏟尖輕輕碰了碰書封。沒反應。他又等了幾秒，確認周圍沒有機關陷阱。這年頭，連盜墓賊都會在古書裏夾刀片。
書很厚，觸感冰涼。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把它抽出來。
封麵依舊空白。他翻到扉頁。
還是空白。
“搞什麽……”他皺眉，繼續往後翻。
紙頁泛黃，邊緣有些脆，但內頁一個字都沒有。一頁，兩頁，十頁，全是空白。直到翻過大約三分之一厚度時，書頁突然自己動了一下。
張道淵手一僵。
不是風吹的。風早就停了。
那頁紙又動了一下，像被無形的手指撥弄，緩緩向右翻去。接著是第二頁，第三頁……書頁在他手中一頁頁自動翻開，嘩啦嘩啦的聲音在寂靜的廢墟裏格外清晰。
他喉嚨發幹。
書翻到某一頁，停下了。
這一頁有字。
是豎排的毛筆字，墨色深黑，筆畫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標題兩個字：“通幽”。
下麵是小字註解，他隻看清前幾句：“幽冥有路，規則為徑。見鬼者，先見己……”
後麵的字模糊起來，像蒙了層水汽。
張道淵盯著那行字，腦子裏第一個念頭是：這書成精了？
第二個念頭是：茅山道術課本裏沒這章。
他本能地想合上書，手指卻像被黏住了。那頁紙上的字跡開始蠕動，墨色滲進紙纖維，又沿著紋理向上蔓延，彷彿有生命般爬向他的指尖。
“鬆開！”他低喝一聲，猛地甩手。
書沒掉。
它黏在他手上，紙頁嘩啦啦加速翻動，青光從書縫裏迸射出來。那光不刺眼，卻冰冷徹骨，照得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豎。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
廢墟的輪廓像浸了水的油畫，顏色混在一起，邊緣模糊、拉伸、旋轉。他聽到風聲，巨大的、彷彿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風聲，裹著無數細碎的、分辨不出是什麽的耳語。
書頁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頁麵上，一行血紅色的字跡憑空浮現：
規則求生，代價自付。
八個字，一筆一劃都像用刀刻進他眼裏。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茅山廢墟重歸寂靜。
晨霧依舊彌漫，陽光依舊斜照。雜草叢中，暗青色的古籍靜靜躺在地上，封麵朝上。
風過，書頁輕輕合攏。
封麵的空白處，一滴暗紅色的痕跡悄然滲出，緩慢擴散，像傷口滲血。
它停在那兒，像等待。
又像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