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射燈的光暈裏,那隻手懸在半空。指節如玉雕般圓潤,指甲蓋泛著健康的粉白,連虎口處的絨毛都透著精心養護的細膩——這是湛大鵝手下最得意的手模,正為一款新出的古法香膏拍廣告。
“手腕再放鬆些,對,想象香膏正順著紋路滲進麵板裏……”湛大鵝舉著對講機,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高跟鞋踩在攝影棚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三十歲的湛大鵝,在模特經紀圈裏是個傳奇,別人做模特經紀要麽盯T台要麽跑時裝周,她偏劍走偏鋒,專注於手模、腳模這類“區域性模特”,硬生生在細分領域裏做出了一片天。
她的辦公室裏掛著兩幅放大的照片,一幅是她親手發掘的“金手指”——那雙手曾為無數珠寶、腕錶代言;另一幅是她簽下的“玉足”模特,光是為奢侈品牌拍鞋履廣告,一年就能帶來七位數的收入。圈內人笑她“玩物喪誌”,給她起了個外號“鵝姐”,既因為她名字裏有個“鵝”字,也暗諷她像隻護崽的鵝,對手下模特的細節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
“鵝姐,這套片子拍完,香膏品牌方想續約,還說要加錢請我們的‘玉足’拍配套的浴鹽廣告。”助理小周遞過來一份合同,臉上堆著笑,“您這眼光,真是絕了!”
湛大鵝接過合同,指尖劃過條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她靠的從來不是運氣,是算計。選模特要看骨相、膚質,更要看心性——多少漂亮的手和腳,毀在急躁或粗心大意上?她管著二十多個區域性模特,不僅要教她們保養,更要教她們察言觀色,知道在鏡頭前如何用一根手指、一個腳踝的弧度,勾住觀眾的目光。這行當,看似是展示美,實則處處是博弈,和客戶的博弈,和攝影師的博弈,甚至和光線、角度的博弈。
正看著合同,攝影棚的頂燈突然“滋啦”一聲,電流聲刺得人耳膜發疼。強光驟然熄滅,應急燈亮起的瞬間,湛大鵝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手裏的合同飄落在地。她下意識地想去扶旁邊的化妝台,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濕滑的東西,像是……泥濘?
“嘶——”額頭傳來尖銳的痛感,她猛地睜開眼。
沒有攝影棚的白牆,沒有助理驚慌的臉,隻有一片灰撲撲的天空,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鼻尖縈繞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馬糞味?
湛大鵝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堆破爛的茅草裏,身下是硌人的土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裝套裙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撲撲、沾滿汙漬的粗麻布衣裳,袖口磨得破爛,露出的手腕又黃又瘦,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保養得宜的樣子?
“這是……什麽情況?”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旁邊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一個穿著同樣破爛、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拄著根枯樹枝,慢慢坐起身。老婆婆臉上布滿皺紋,眼睛渾濁,看她醒了,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含糊的笑:“姑娘,你可算醒了。昨兒個在亂葬崗邊撿到你,還以為……還以為活不成了呢。”
亂葬崗?
湛大鵝的心髒猛地一縮。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破敗的土坯房裏,屋頂漏著光,牆角堆著幹草,幾隻老鼠窸窸窣窣地跑過。這場景,別說攝影棚了,連她老家最破的豬圈都比不上。
“婆婆,這裏是哪裏?現在是……哪一年?”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多年的談判經驗讓她知道,越是混亂的時候,越要穩住陣腳。
老婆婆眯著眼睛,用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話答道:“這裏是金陵城外的瓦子巷,屬南唐地界。如今是保大三年了呀。”
南唐?保大三年?
湛大鵝腦子裏“嗡”的一聲。她雖不是曆史係學生,但也知道南唐是五代十國時期的政權,保大三年……換算成公元紀年,大概是945年?
她,一個21世紀的手模腳模經紀人,竟然穿越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得她頭暈目眩。她下意識地抬起手,借著從屋頂破洞漏下的微光仔細看去——這雙手骨節粗大,指腹上有薄繭,指甲縫裏還嵌著泥垢,和她記憶中那雙塗著精緻指甲油、能精準控製每一根手指姿態的手,判若兩人。
腳也一樣。她低頭瞥了一眼,粗布鞋子裏的腳,腳趾有些變形,腳後跟結著厚厚的繭。
她的“吃飯家夥”,沒了。
不,不止。她的公司,她的合同,她好不容易打拚出來的一切,都沒了。
巨大的恐慌襲來,湛大鵝幾乎要喘不過氣。但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湧到眼眶的淚意憋了回去。哭有什麽用?在攝影棚裏,客戶臨時變卦,模特突然罷演,哪一次不是靠她硬撐著解決的?哭解決不了問題,算計才能。
她現在是湛大鵝,一個一無所有、身處亂世的孤女。想要活下去,就得重新佈局。
“婆婆,謝謝您救了我。”湛大鵝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多了幾分鎮定,“我……我記不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路上遇到了劫匪,醒來就在這兒了。”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在這個連身份證明都沒有的時代,“失憶”是最好的保護色。
老婆婆果然沒起疑,隻是歎了口氣:“造孽啊!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安穩日子比登天還難。前陣子吳越大軍打過來,多少人家破人亡……姑娘,你能活下來,就是命大了。”
湛大鵝默默聽著,心裏快速盤算。五代十國,群雄割據,南唐雖然偏安江南,暫時還算安穩,但戰亂的陰影從未散去。瓦子巷聽起來像是貧民窟,在這裏待著,別說翻身,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難說。
她需要離開這裏,需要一個身份,需要找到能讓自己立足的資本。
“婆婆,我身無分文,也沒地方去,能不能暫時在您這兒借住幾天?我有力氣,能幫您幹活。”湛大鵝放低姿態,語氣誠懇。她知道,現在的自己,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老婆婆看她雖然麵黃肌瘦,但眼神清亮,不像歹人,便點了點頭:“住吧住吧,多雙筷子的事。隻是老婆子家徒四壁,隻有些糙米飯和野菜,委屈姑娘了。”
“不委屈,能有個地方遮風擋雨,我已經很感激了。”湛大鵝連忙道謝,掙紮著站起身,想去幫老婆婆做些什麽,卻發現頭暈得厲害,額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快躺著吧,你傷還沒好。”老婆婆按住她,“我去給你端點米湯來,是隔壁張屠戶家給的,他家婆娘心善。”
老婆婆走後,湛大鵝靠在土牆上,閉上眼睛。她開始回憶關於五代十國的零星知識——南唐後主李煜是著名的詞人,但那是後來的事,現在的皇帝應該是李璟。南唐重視科舉,也開了不少官職,按察使……她突然想起使用者的要求,按察使是掌管監察的官職,權力不小,但在這個時代,一個女子想當按察使,簡直是天方夜譚。
等等,使用者的要求是主角最終要穩坐按察使。看來,這就是她未來的目標了。
湛大鵝睜開眼,眼神裏閃過一絲銳利。女子又如何?在現代,多少人說她一個女人做不好區域性模特經紀,她不還是做到了?在這個時代,規矩或許更森嚴,但隻要有縫隙,她就能鑽進去。
她的優勢是什麽?是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是多年練就的察言觀色、精打細算的本事。手模腳模雖然做不了,但對“細節”的敏感度還在。一個人的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可能泄露他的心思。這在人際交往,尤其是未來可能踏入的官場、宮廷中,將是她的利器。
“米湯來了。”老婆婆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走進來,碗裏是渾濁的米湯,漂著幾粒米。
湛大鵝接過碗,說了聲“謝謝”,小口小口地喝著。米湯很稀,帶著點土腥味,但她喝得很慢,一邊喝,一邊觀察著老婆婆。老婆婆的手指關節腫大,布滿裂口,顯然是常年勞作所致;她的鞋子是用草繩編的,腳趾處已經磨破;說話時,眼神偶爾會瞟向窗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婆婆,您家裏就您一個人嗎?”湛大鵝狀似隨意地問。
老婆婆的動作頓了一下,歎了口氣:“有個兒子,去年被抓了壯丁,去打吳越,到現在也沒個音訊……怕是凶多吉少了。”
湛大鵝心裏瞭然,看來這老婆婆也是苦命人。她沒有再多問,隻是把碗裏最後一口米湯喝完,輕聲說:“婆婆,等我傷好了,我就去城裏找點活幹,掙了錢,我給您買雙新鞋。”
老婆婆笑了,眼裏的渾濁似乎散去了一些:“傻姑娘,先顧好你自己吧。這金陵城,看著繁華,裏頭的門道多著呢,不比我們這瓦子巷簡單。”
湛大鵝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她知道老婆婆說的是實話。金陵城是南唐的都城,既是天堂,也是地獄。那裏有達官貴人,有富商巨賈,也有像她們一樣掙紮在底層的人。但隻有去那裏,她纔有機會。
喝完米湯,她又躺了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在飛速運轉。如何進城?進城後先找什麽活計?如何才能接觸到“有用”的人?
她想起自己曾經帶模特去參加各種活動,為了讓模特能在鏡頭前多停留一秒,她會提前研究主辦方的喜好,會觀察其他競爭對手的弱點,會在談判時步步為營,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現在,她要把這套本事,用在生存和往上爬這件事上。
或許,可以從她最擅長的“細節”入手。比如,辨認香料、織物的品質?這個時代的貴族,應該很看重這些。或者,憑借對“儀態”的敏感,去教那些富家小姐、丫鬟們如何走路、如何用手勢表達儀態?這聽起來似乎可行。
不知不覺間,湛大鵝睡著了。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燈光璀璨的攝影棚,手裏拿著對講機,指揮著模特擺姿勢。但很快,場景又切換到了古色古香的金陵街頭,車水馬龍,穿著長袍的人們來來往往,她站在人群中,像一隻誤入雞群的鵝,茫然四顧,卻又帶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土坯房裏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老婆婆坐在旁邊,手裏搓著草繩。
“醒了?”老婆婆抬頭看了她一眼,“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您,婆婆。”湛大鵝坐起身,“我叫湛大鵝,您以後就叫我大鵝吧。”她決定用回自己的名字,這是她在這個陌生時代裏,唯一能抓住的熟悉之物。
“大鵝?”老婆婆唸叨了一句,笑了,“這名字怪有意思的。老婆子姓陳,你就叫我陳婆婆吧。”
“陳婆婆。”湛大鵝輕聲喚道。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湛大鵝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五代十國求生之路,正式開始了。而她的目標,不僅僅是活下去,還要在這個亂世裏,走出一條屬於“湛大鵝”的路,一條通往按察使職位的、布滿荊棘卻也暗藏生機的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心裏默唸:手模腳模做不成了,但這雙手,照樣能攪動風雲。算計,纔是她最鋒利的武器。
窗外,傳來幾聲犬吠,夾雜著遠處隱約的馬蹄聲。亂世的夜,總是不那麽安寧。但湛大鵝的眼神,卻在昏暗中,一點點變得堅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