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武神突擊運輸機的機艙內,空氣沉重得如同鉛塊。
機身在狂暴的沙塵氣流中劇烈地顛簸、搖晃。沙礫如同一陣永不停歇的冰雹,瘋狂地抽打著外層裝甲,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艙內唯一的光源來自幾條忽明忽滅的光感條,它們在劇烈的震動中投下搖曳不定的慘白光線,將每一張麵孔都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憔悴浮雕。
但厚重的機艙仍將大部分不和諧的噪音隔絕在外圍,讓機艙內部獲得了相對安寧的一隅。
“抱歉,阿拉貝拉。”他的聲音在引擎的巨響中顯得有些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噪音,“給你們增加了額外的負擔。”
他麵前的修女們,每一位的銀白色動力甲上都沾染著深紅色血跡,越靠近雙手就越多。
然而,這些不是來自被她們斬殺的敵人。
那一道道已經乾涸、變為褐色的血手印,是那些她們拚儘全力卻最終未能從死亡線上拉回的士兵留下的最後痕跡。
修道院與能源中樞的血戰已經結束,但戰爭的餘波遠未平息。
陣亡者不計其數,而倖存的傷員更是如潮水般湧向了本已不堪重負的後方。
霍雷肖與神聖玫瑰們在喀爾巴阡戰役期間共同建立的戰地醫療體係此刻正發揮著殘酷而必要的作用。
通過嚴格的傷員分檢製度,她們優先救治那些尚存一線生機、康複後僅需加裝一兩個義肢便能重返戰場的士兵。
然而,神聖玫瑰的數量實在太少了。
戴安娜廷官獨自負責整個戰地醫院的大小安排。
平均每位修女都要負責照料數十名在痛苦中呻吟的傷員。
她們穿行在臨時搭建的、滿是哀嚎的醫療帳篷中,彷彿行走於生死之間的界河之上。
她們的精神意誌固然如對帝皇的信仰那般堅不可摧,但晝夜不息的勞作、耳邊永恒迴圈的哭喊與祈求,正無情地侵蝕著她們的靈魂,施加著凡人難以想象的重壓。
在這趟短暫的飛行中,在這片刻的喘息之機,超過半數的修女已經抵擋不住疲憊的侵襲,向生理需求屈服。
她們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動力甲的伺服係統發出輕微的低鳴,彷彿也在休息。
阿拉貝拉修女是少數幾個還在與睡魔頑強抗爭的人。
她冇有佩戴頭盔,露出那張被硝煙和塵土染得灰撲撲的清秀臉龐。
她的頭顱沉重地向下低垂,又猛地驚醒般抬起,眼瞼費力地張開,露出佈滿血絲的眼白。
她放在膝上的、覆著銀白甲片的手指無意識地抽搐、蜷曲,那是身體在發出強製休眠的最後通牒。
“沒關係,艦長……這是我們的職責。”她終於注意到了霍雷肖的注視,聲音乾澀得像被風沙磨礪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彷彿想將積壓在胸腔中的疲憊與絕望一併排出體外。
“發生了什麼事?您看上去……很焦急。”她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脆弱的請求,聲音輕柔得幾乎被噪音淹冇:“對了,您有煙嗎?我……非常困。”
霍雷肖凝視著她蒼白的臉,冇有拿出香菸,而是從腰間的多功能包裡取出了一個用錫箔紙真空密封的小包。
他撕開包裝,遞過去一枚深褐色的球形物體。
“嚐嚐這個。靠菸草緩解疲憊終究是飲鴆止渴。”他解釋道,“我讓艦上的炊事班根據一箇舊時代的配方,實驗性地製作了一些提神速食,名為“巧克力”。
都是些能恢複精力的人工合成的天然成分,冇有任何成癮性興奮劑。”
這個配方來自他腦海中那些混亂、破碎的前世記憶。
他不記得具體是在哪裡見過,隻模糊地記得一個名為“13型艦艇飛行巧克力”的外包裝,那似乎是另一個時空、另一片海洋上的東西。
他記得在漫長而寒冷的夜間航行值更時,就是靠著這東西和苦澀的純黑咖啡熬過一個又一個黑夜,直到迎來共和國海疆的黎明。
但在第41個千年,用真正咖啡豆製成的黑咖啡早已絕跡,隻剩下味道刺鼻的雷卡咖啡。
熱飲不便攜帶,即便灌入修女們動力揹包內建的水袋裡,通過吸管飲用也容易燙傷口腔。
而冷卻後的雷卡,味道比消毒劑還要難以忍受,吞嚥還有些刮嗓子。
此刻,她們需要的正是一款能迅速補充能量、方便攜帶,還能通過多巴胺分泌帶來片刻愉悅的甜食。
在炊事班經曆了無數次失敗後,最終還是依靠殷舒窈的父親——殷遠山準尉卓越的化學知識與烹飪技巧,在重新調整了配方劑量後,才成功複刻出了霍雷肖記憶中的味道與功效。
“這是……‘甜點’?”阿拉貝拉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好奇,她從未聽過這個詞,“是某種異星食物嗎?”
她恬靜地接過那顆小球,用覆著銀色甲片的指尖靈巧地將它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好苦……”她輕聲說,但隨即又補充道,“但這種苦味並不令人討厭。”
她閉上眼睛,仔細地品味著口中融化的奇妙之物,“當適應了這股苦澀之後,有一股非常醇厚的香甜味道湧了上來。口感……非常絲滑。這感覺……很奇妙。”
她猛地睜開雙眼,那雙原本因疲憊而黯淡的眸子,此刻竟重新煥發了神采。
她的呼吸不再短促,而是變得深長而平穩。
“我感覺我的頭腦變得清爽了許多。”她驚喜地低呼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好神奇!這和吸菸後那種亢奮的感覺完全不同,它讓我的思緒變得……非常清晰!”
“比起香菸,你更喜歡它嗎?”霍雷肖溫和地問道,然後把所有的小黑球倒在她的手上。
“嗯,叫巧克力是嗎,我喜歡它。”阿拉貝拉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咂了咂嘴,罕見地流露出幾分符合她年紀的、如同小女孩般對甜食的喜愛。
她略顯興奮的回答,驚醒了旁邊一位正在打盹的潔天使戰鬥姐妹。
那位修女揉了揉眼睛,好奇地看著阿拉貝拉手中的那個奇怪的黑色小球。
阿拉貝拉立刻熱情地將自己的新發現分享給了她的姐妹們。
很快,讚歎聲在小小的機艙內此起彼伏,每一位品嚐過這神奇提神小球的修女,都發出了由衷而欣喜的讚美。
霍雷肖看著這一幕,心中瞭然。
按照修女會嚴苛的齋戒飲食習慣,她們的餐食中極少出現甜點,大多是味道寡淡、僅能滿足基礎營養需求的輕食。用修會的話來說,摒棄口腹之慾,亦是苦修的一環。
“那以後就為你們配發巧克力。我想戴安娜廷官應該不會用戒律限製你們吃甜食吧。”霍雷肖的嘴角揚起,但他臉上的肌肉卻在微微顫抖,那笑容更像是一個苦澀的麵具,無法掩蓋他緊鎖的眉頭。
“口味方麵,你們也可以提出意見,我會讓炊事班為你們定製。”
說完,這抹笑容轉瞬即逝,愁容重新占據了他的臉龐,彷彿剛纔的溫情隻是風暴來臨前短暫的平靜。
“謝謝您,艦長。”阿拉貝拉臉上揚起靦腆的微笑,頰邊旋起一個可愛的小酒窩。
但她立刻就敏銳地察覺到了艦長情緒的劇變。那份短暫的愉悅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戰鬥修女的嚴肅與冷靜。
她站起身,動力甲的伺服係統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她走到霍雷肖麵前,目光堅定:“接下來我們是不是要麵臨什麼艱钜的任務?但不必擔心,我們早已做好了覺悟,所以請下達命令吧,艦長。”
霍雷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她,望向了機艙外無儘的沙暴。
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
“哈維上尉和出擊的地獄尖兵第三分隊與我們失去了聯絡。訊號完全中斷。”
他停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聲音愈發艱澀,“根據伺服顱骨放出的情報,他們遭到了友軍火力的飽和式炮擊。”
他冇有說出“損失慘重”這個詞,也冇有說“全軍覆冇”這個合理推測。
隻要事實還冇有擺在眼前,他就不會去相信這樣沉重的訊息。
“地麵部隊已經過去了,我們去找他們,找第三分隊的下落。”
機艙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剛剛還因巧克力而產生的些許暖意,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徹底凍結。
阿拉貝拉的眉頭隨著霍雷肖的話語緩緩垂下,她感同身受地低下了頭,黑色的短髮垂落在她光潔的臉頰上。
忽然,她再次站直了身體,向前邁出一步,站到了霍雷肖的麵前。
在霍雷肖錯愕的注視下,阿拉貝拉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她伸出雙臂,一把將他攬入懷中,讓他的頭靠在自己堅實的胸甲上。
霍雷肖的身體因震驚而猛地僵,卻冇有做出任何掙紮。
阿拉貝拉那曲線優美的銀白色胸甲,質地光滑而堅硬,卻並不冰冷。
它帶著她身體的溫度,或是動力甲核心散發出的暖意,緊緊貼著他的太陽穴。
那股溫暖彷彿擁有某種魔力,瞬間撫平了他腦海中紛繁雜亂的思緒,驅散了那份撕心裂肺的憔悴。
一股濃重的睏意,不知不覺地湧上了他的眼瞼。
他能聞到她盔甲上殘留的、淡淡的聖油與焚香的氣味,還混著一絲巧克力的香甜。
他的耳朵貼著堅硬的甲冑,隻能聽到她沉重的心跳和動力甲內部係統發出的微弱嗡鳴。
“偉岸的人類之主庇佑著他忠誠的勇士。”
阿拉貝拉的聲音低沉而溫柔,那聲音彷彿不是通過空氣,而是通過胸甲的振動直接傳入他的耳中,“哈維上尉和地獄尖兵們會冇事的。他們擁有精良的裝甲,強大的意誌,以及聖潔的庇佑。相信他們,也要相信帝皇。”
她那被觸感細膩的陶鋼甲片包裹的纖指,以一種超乎想象的輕柔,摩挲著霍雷肖的髮絲。
“休息一會兒吧,艦長。”她的聲音如同搖籃曲,“您已經太累了,稍微休息一會兒吧。交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