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仍在繼續,但霍雷肖已經起身離席。
他投下的那顆名為“警告”的巨石,正在“君主之庭”這潭死水中激起混亂的漣漪。
那些被帝國海軍突如其來的最後通牒打得措手不及的行商浪人們,正焦頭爛額地與各自的盟友低聲商討著對策,計算著可能的損失或收益,提防著對手可能的藉機打擊。
在議論紛紛中,霍雷肖穿過大廳。
他能感受到背後投來的無數道目光——有的敬畏,有的怨恨,有的充滿了算計。
他能聽到壓抑的私語聲。
有人評價他“專權擅勢”,有人議論他“心高氣傲”,但更多的人,則是在驚歎他那“魄力非凡”的姿態——敢於麵不改色地與科羅努斯的“皇帝”卡裡戈斯·溫特斯科正麵對峙,並在氣勢上完全壓倒了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都不在意。
他不可能永遠對人擺出一副和善的麵孔。
對同盟可以適當地帶一些溫度,但對狡詐的蛇隻能留下凜冽的寒意。
古泰拉學者馬基雅維利的理論,在第41個千年的帝國政治中依然適用——如果想讓獨攬大權的人尊重你,首先要讓他們畏懼你。
當霍雷肖準備離開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返回他那由灰黑鋼鐵所建造的“飛天堡壘”時,阿貝拉德,那位年過五十但依舊精神矍鑠的前海軍領主上尉,恭敬地走到了霍雷肖身邊。
“大人。”他對霍雷肖深深鞠躬行禮。
“您剛剛的演說很精彩,很有魄力。您所說的,確實是當下行商王朝間,在扭曲的競爭中所暴露出的諸多問題。”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枚猩紅的義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我的女主人,西奧多拉·馮·瓦蘭修斯夫人,想要單獨見您。不知可否耽誤閣下一點時間,與我的主人私下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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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奢華的VIP客廳中,空氣裡瀰漫著異種植物的芬芳和陳年亞烈酒的醇香。
霍雷肖跟著阿貝拉德總管,來到了這個珠光寶氣的女人麵前。
“落腳港很久冇見過閣下這樣雷厲風行的帝國海軍軍官了,毫無疑問,您在此處掀起了一陣風暴。”西奧多拉手中輕輕搖晃著盛有金色酒液的水晶杯,唇角難掩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示意總管阿貝拉德為霍雷肖斟酒。
“夫人此話怎講?”霍雷肖保持著基本的禮儀與距離,帝國海軍與行商浪人不可同流合汙的底線原則,如同烙印般牢記於心。
“那些冇有被調去卡迪亞之門防線的卡利西斯艦隊軍官們,尤其是負責巡邏航道的那部分。”
西奧多拉的語氣輕鬆,但對話內容卻無比尖銳,“其中相當大一部分都與我們行商浪人沆瀣一氣。作為監管者,他們通過對很多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而獲益。或者說,我們有意識地聯合起來,收買了他們。”
她抿了一口酒,繼續說道:“如果您現在去外麵的高檔酒館,你會發現那些穿著海軍軍官製服的男男女女,正和行商浪人或他們的使節抱著酒瓶子,在沙龍裡喝到爛醉如泥。”
“這種現象很普遍嗎?”霍雷肖蹙眉道。
“當然很普遍。他們稱其為‘應酬’,既不違規,也不違法,隻是喝幾杯酒,收點禮物,就像海軍軍官常做的那樣。
幾乎每個巡邏艦隊的軍官都會抽空來落腳港,在這裡享受我們的招待與享樂。這與他們在其他艱苦防線上服役的同僚,形成了鮮明對比。”
西奧多拉夫人放下手中的金酒杯,笑道:“所以,也就隻有您這樣來自其他戰鬥艦隊,血統高貴、聲名顯赫、功勳卓著的高階軍官——既不由卡利西斯艦隊統轄,也不靠著我們提供的資源驅動自己的戰艦——才能在今天,讓這些條令一直嚴格落實下去。
換做卡利西斯艦隊的任何一名中下級軍官,他的服役生涯,恐怕在今天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隻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而且我確實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與任何勢力,僅靠我自己,就能在帝國海軍中獨樹一幟。”
霍雷肖用手勢婉拒了阿貝拉德總管遞來的酒杯,金盃被他輕輕放回桌上。
“我必須告辭了,夫人,我不能讓布呂埃斯少將等我太久。”
“請稍等片刻,我有一份‘捐贈’想交給您。”西奧多拉夫人將一塊資料板遞給阿貝拉德,阿貝拉德再恭敬地呈給霍雷肖。
“利潤點?不,我不需要。我服務於神皇,而非金錢。”霍雷肖看著阿貝拉德遞來資料板上的資訊,眼睛驟然睜大,但在停頓了一會兒後,他仍然拒絕了。
雖然,他隻是嘴上說不需要,但眼角的餘光瞥見那資料板上赫然亮起的“100”利潤點這個數字時,饒是他的心誌,也不禁為之怦然一動。
利潤點,是行商浪人在這片黑暗的虛空中,利用自己的權柄與複雜且周密的商業鏈路建立的‘普世’價值體係,是人類帝國超大額貿易中的硬通貨。
它幾乎可以用在任何一個有行商浪人貿易體係的星係。
霍雷肖能用這些利潤點換取他想要的一切——補給、武器、彈藥、裝備,甚至是失落的STC碎片、基因種子……還有幾乎任何可以被拿來交換的東西。
但作為帝國海軍的軍官,作為行商浪人的監管者,收受賄賂是他絕不會去做的卑劣行為。
他拒絕將自己的道德底線踩進下巢的下水道裡。
“您似乎有所誤解,難道您認為這是一份賄賂嗎?不不不,我相信霍雷肖·柯克倫勳爵的人格與美德。”
西奧多拉夫人彷彿看出了霍雷肖的猶豫,她豪放地笑了起來,接著說:“這是我以馮·瓦蘭修斯王朝的名義,捐贈給帝國海軍哥特艦隊的贈禮,以感激神聖海軍為虛空穩定做出的卓越貢獻。
我希望為本次平叛提供一些微薄的資源支援,而‘利潤點’顯然是更加靈活便捷的選擇。願神皇的榮光,撒遍每一片星海。”
西奧多拉夫人行了一個標準又不失體麵的天鷹禮。
贈予個人,是賄賂。
捐贈給艦隊,是獻金。
這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況了。
霍雷肖想了想,自己似乎冇有權力拒絕一個行商浪人王朝捐贈給本艦隊的贈禮。
而這裡距離艦隊總部太遠,他也冇時間將這個情況彙報給領主上將卡塔莉娜。
而且,巧了不是,作為有權代表本艦隊的至高領主上校,他倒是可以代替艦隊,接受這筆钜款,以及……花費這筆钜款為艦隊服務。
事情到了這個層麵上,霍雷肖已經不用再推脫了,公事公辦就好。
他以微笑回禮:“既然如此,我就替哥特艦隊,收下這份來自馮·瓦蘭修斯王朝的贈禮了。我會將這些資源的每一分,都用在儘忠奉公之上。”
“期待下次與您再見,勳爵閣下。”西奧多拉夫人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相信,平息塞維魯公國的叛亂後,我們還會在科羅努斯擴區再見麵的。”
狐狸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