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前。
在“迅捷天鷹號”那如同鋼鐵巨獸肋骨般交錯的能源中樞甲板深處,一場無人知曉的決鬥正在上演。
這裡,遠離了主戰場的炮火轟鳴,隻有應急燈的猩紅色光芒,在扭曲的金屬殘骸與散落的屍體間投下長長的、舞動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血液的甜腥、毒液的刺鼻以及某種異形化學品特有的、令人作嘔的怪味。
血伶人緩緩轉過身。
他那張冇有嘴唇、如同象牙雕刻般的臉上,六隻昆蟲般的複眼饒有興致地眨動著。
他看到了一個孤獨的、身著漆黑動力甲的巨人。
那是一名死亡守望的星際戰士。
他的盔甲傷痕累累,左肩是標誌性的銀色肩甲,上麵卻冇有任何戰團的徽記——隻有一個代表著贖罪與未知過去的“黑盾”標誌。
他的麵容被一張銀色的骷髏麵甲所遮蔽,隻留下一雙在黑暗中發出微光的紅色目鏡。
“啊,一位守望者。”
血伶人舔舐著臉頰上被戰術刀劃出的傷口,發出一陣輕柔的、如同蛇類般的笑聲,“還是一個‘無名氏’。告訴我,你是否也曾有過一個名字,一個結社,一個……可以被我細細品味、慢慢剝奪的過去?”
黑盾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地從陰影中走出,手中緊握著一柄造型粗獷、佈滿放電導管的鏈鋸戟。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的甲板都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不是來談判的,也不是來宣告判決的。
他是來狩獵的。
“沉默是金,我懂。”
血伶人那四條生化臂優雅地收攏,如同收起翅膀的昆蟲,“那就讓我用你的尖叫,來譜寫一曲新的樂章吧!”
話音未落,血伶人的身影瞬間化作了一道蒼白的閃電!
他並非直線衝鋒,而是以一種反物理的、在地麵上滑行的姿態,瞬間便欺近了黑盾的身前。
他手中的毒刃——一把如同手術刀般精準、頂端連線著纖細軟管的武器——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幻影,從四麵八方刺向黑盾動力甲的關節縫隙。
同時,他那四條輔助生化臂,也如同毒蛇般,分彆攻向黑盾的頭盔、喉嚨和武器。
鐺!鐺!鏘!
一連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黑盾的反應快得驚人,他手中的鏈鋸戟在他身前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黑色屏障,精準地格擋住了血伶人的每一次攻擊。
但血伶人的速度更快。
他的攻擊,並非為了造成致命傷,而是為了試探,為了尋找那萬分之一秒的破綻。
他的每一次攻擊,都帶著一種解剖般的精準,每一次格擋,都讓黑盾感到一股陰冷的、附骨之疽般的能量,正試圖滲透進自己的盔甲。
“你的動作,充滿了憤怒與頹喪,黑盾。”
血伶人一邊發動著水銀瀉地般的攻擊,一邊用他那催眠般的聲音低語道,“讓我猜猜,你究竟在為誰而戰?是那個高坐在黃金王座上的乾屍?還是……你那早已被遺忘的、可悲的過去?”
黑盾依舊沉默。
但他格擋的動作,卻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狂野。
他不再是單純地防禦,而是用一種近乎兩敗俱傷的方式,用鏈鋸戟的斧身,狠狠地砸向血伶人的毒刃。
“哦?開始急躁了嗎?”血伶人輕笑一聲,身影突然向後飄退,與黑盾拉開了距離。
就在黑盾以為自己可以獲得一絲喘息之機的瞬間,血伶人那四條輔助生化臂中的一根,猛地彈射而出。
生化臂的頂端,是一根閃爍著幽綠色光芒的、如同蜂刺般的注射器。
噗嗤!
黑盾雖然儘力閃避,但那根毒刺,依舊精準地刺入了他肩甲與胸甲之間的連線處。
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麻痹感的毒素,瞬間注入了他的體內。
還未注射完,黑盾就以一個強硬動作斬斷了這根毒刺。
“這隻是開胃菜,勇士。”
血伶人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病態的愉悅,“很快,你就會感覺到,你的肌肉纖維,將一根根地從你的骨頭上剝離。那將是何等美妙的交響樂……”
黑盾踉蹌了一下,右臂的動作,明顯變得遲緩起來。
然而,就在血伶人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準備上前享受自己的“藝術創作”過程時,黑盾那原本沉默的頭盔中,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
那尖叫,並非來自黑盾本人,而是通過他頭盔上的擴音器收集並儲存的被殺者絕望尖叫,帶著某種神秘力量,以最大的音量,直接轟擊在血伶人那經過無數次改造、異常敏銳的聽覺感官上。
“啊——!”
血伶人猝不及防,那張優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詫、痛苦、狂喜扭曲雜糅在一起的神色。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頭,攻勢為之一滯。
“這是……這是什麼……死者的絕望尖叫?怎麼會這麼多……你究竟殺了多少?啊……美妙得我都酥麻了。”
各種各樣,種類齊全,遍佈銀河各地的各種異形和人類的垂死尖叫迴盪在血伶人的腦海中,就像一罈久久發酵的上等甘霖直接澆築在他的腦中,動作都出現了一抹醉意。
就是現在。
不等血伶人品嚐完無數死者的瀕死叫喊在腦海中的迴盪。
黑盾那原本遲緩的身體,突然以一種與他龐大體型完全不符的、獵豹般的敏捷,猛地向前突進。
他無視了右臂的麻痹,用左手抓住了鏈鋸戟的長柄,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這致命的一擊之中。
這不是死亡守望那精準、高效的斬殺。
而是用恐懼製造混亂,用混亂創造機會,用機會,帶來死亡。
血伶人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他強忍著腦中的酸爽的美妙與劇痛,試圖後退閃避。
但已經太晚了。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響起。
鏈鋸戟那閃爍著高速旋轉的戟齒,狠狠地劈在了血伶人的一條輔助生化臂上,巨大的力量,不僅將那條由未知合金打造的血肉生化臂從中斬斷,更是餘勢不減地,深深地嵌入了他那蒼白的、如同甲殼般的軀體之中。
“蠻猴……你……你竟敢!”血伶人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他剩下的三條生化臂,如同瘋了般,朝著黑盾的頭顱刺去。
但黑盾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猛地一腳,踹在了血伶人的腹部,將他狠狠地踹飛了出去,撞在了一排高大的貨箱上。
血伶人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但那被斬斷的傷口,正不斷地流淌出一種如同水銀般的、粘稠的液體。
他的力量,正在飛速地流逝。
黑盾一步一步地,緩緩地,朝著他走去。
他那巨大的身影,在猩紅的應急燈光下,投下了一片如同死神降臨般的陰影。
“不……你不能摧毀我……我的這具軀殼……”
血伶人的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混合著恐懼與憤怒的情緒,“我……我是藝術!我是美!你這頭不懂得欣賞的、來自蠻荒時代的蠻猴……而且如果你殺了我,這個技術神甫就再也醒不來……啊!”
黑盾走到了他的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血伶人。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鏈鋸戟,戟刃上,還掛著血伶人那條斷裂的、不斷抽搐的生化臂。
然後,他用那沙啞的、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低聲說道:
“你的藝術太聒噪。”
話音未落,鏈鋸戟帶著複仇的怒火,轟然劈下。
噗——!
“啊啊啊啊啊!——”又一聲慘叫被修士頭盔上的音陣接收器所捕捉收集。
那並非一次斬首,而是一次碾壓。戟刃將血伶人的頭顱,連同他的軀乾,一同砸進了冰冷的甲板之中。
但黑盾冇有停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舉起,劈下。
他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將這位“血伶人藝術家”,變成了一灘無法分辨的、混合著血肉、骨骼與破碎金屬的漿糊。
直到鏈鋸戟的能量因為過載而自動熄滅。
黑盾這才停下了動作。
他站在那片狼藉的血泊之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自己那張在地上的一灘異形血液中,映出的、模糊不清的銀色骷髏麵甲。
麵甲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在那麵甲之下,一雙屬於純黑的眼睛,正閃爍著一種近乎滿足的、冰冷的光芒。
他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用一種古老的、早已被帝國所遺忘的語言,低聲呢喃道:
“……Ave Dominus Nox.”
(夜之主,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