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師長推著餐車步入宴廳，罩蓋餐盤在燈光下流轉著乾淨的光澤。
當與艦長目光相觸時，他謙卑地低垂頭顱，將餐車穩穩停駐在霍雷肖身側。
“這裡麵有什麼？”霍雷肖壓低嗓音問道。
“是蛋糕派，按照您的安排以素食為主。”廚師長掀開鍋罩，從縫隙露出蛋糕派金黃的酥皮，“為了改善口味，遵照您的指示新增了黃油與肉湯提味。”
霍雷肖的眉弓微微抬起：“泡打粉的庫存不是早在亞空間航行第一個月就耗儘了嗎？後麵我都冇吃過麪條了。”
“我們用了胃藥作為代替，畢竟主成分都是碳酸氫鈉，除了聽上去奇怪，但本質是一樣的。”
廚師長的指節在餐車金屬表麵敲出輕響，“我已經事先嚐過，這些胃藥並冇有奇怪的味道，就是碳酸氫鈉和澱粉。”
“……”艦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餘光掃過長桌另一端端坐的藍膚異形。
[用胃藥烘焙的甜點？好吧，至少對人類無害……至於鈦族人的消化係統能不能承受……應該冇問題吧？]
他注意到遠見正用四指併攏的手掌托住下顎，分叉的瞳孔裡跳動著對鍋罩下探究的光芒。
“倒是個機變之法。我之前還擔心我們能拿出來的隻剩下海軍硬餅乾和鹹牛肉，總之先這樣吧。咳咳！”
霍雷肖清了清嗓子轉向鈦族使團，“請允許我顯示一下人類帝國的飲食文化。”
隨著銀蓋齊聲掀開，濃鬱的乳脂芬芳氣息如浪濤般席捲宴廳，將餐桌上鈦族素餐的清淡氣息徹底淹冇。
其香味之濃鬱，眾人無不口舌生津。
“人類飲食文化博大精深，其中型別繁多複雜，即便是我艦上的全體廚師也無法儘數展現。因此我命廚師特意挑選了一些，你們鈦族人可能感興趣的食物。”
他話音剛落，Q彈軟嫩的布丁被先行呈上。
飽滿豐盈的布丁在彈性作用下微微顫動，熟透漿果的豔紅與格洛克斯乳酪的奶白在焦糖鍍層下若隱若現。
裡麵加入了由快變質的果子為了延長保質期而鮮榨冷藏的果汁，和出於同樣目的用鮮奶製成的格洛克斯乳酪。
整個布丁看上去黃澄澄的，頂部被淋上了一層微微凝固的熱焦糖。
艦長用銀匙剖開Q彈表麵，琥珀色糖漿立即滲入剖麵，“建議從頂部切入，讓焦糖均勻浸潤每層結構。”
在水氏族大使的示範下，遠見則用三指關節夾住銀匙，以揮刀般的精準度，學著霍雷肖的樣子把彈軟的布丁從頂上剖開，焦糖順著裂隙流下，粘在內層布丁上，每一口都會有焦糖的甜蜜滋味。
“啊~真是頗有意思的菜肴，豐富而愉悅的味覺體驗。我們果然還有很多需要向你們人類的地方。您知道嗎，指揮官（這裡水氏族大使拍了個馬屁，海軍中校和指揮官是同一個詞，而他們尊稱遠見為指揮官）閣下。”
水氏族大使歐'莫娜在品鑒後，點了點頭，放下銀匙，盈盈笑著，用開玩笑的意味以及自己對人類文化熟悉的基地，玩了一個小小的文字遊戲後，對霍雷肖說，“正如我們從貴方文明習得的‘笑容’——這在初次接觸前並不存在於鈦族人的日常表情之中。”
“笑？”霍雷肖露出不解的神情，“真的會有種族不知笑為何物嗎？”
“就比如我們。”遠見擺出冥想之姿，“笑容是在與你們人類交流中，大使們學習到的。以前冇有，但現在有了。”
“你們還真是奇怪，科技發達，但你們的社會文化發展簡直像被閹割的機仆，最後搞出上上善道這個怪東西。”
“我不喜歡上上善道，但鈦帝國需要它來支撐。”
遠見睜開眼，看向這個過於年輕的指揮官，“他們始終在逃避麵對岌岌可危的現實，殊不知一旦人類帝國轟然倒塌，下一個就是鈦帝國。”
“很高興您知曉格局，指揮官，人類與鈦族並非完全冇有合作的可能，但前提是，你們必須正視你們所麵對的，混沌、綠皮、死靈還有泰倫。無論哪一個，都能輕而易舉地撕碎自以為高枕無憂的鈦帝國。”
霍雷肖的手威嚴地搭在劍柄上，義正言辭道：“而那些以太卻對銀河真正的威脅視而不見，當人類帝國傾覆之日，混沌與泰倫蟲群等強敵會像捏碎蟻卵般摧毀你們族人在幻夢中建構的的烏托邦。”
遠見頭頂的Y字形呼吸調節孔突然擴張，炬星脖頸處的資訊腺體迸射出驚慌的熒光粒子。
霍雷肖的話讓遠見本就嚴肅的臉上眉頭緊皺，但他很快平靜下來。
閉上眼，盤腿而坐，調整著呼吸。
雖然他是個眾所周知的暴脾氣，性子烈。
但在百年來見到了那麼多以後，潛心修行的他知道麵前這個人類說的並非誇大其詞。
措辭雖有些直白且刺耳，但確實是道出了問題關鍵。
“歐·夏瓦，他說的是真的嗎？”炬星小聲地用鈦族語言問道，“除了綠皮，還有更可怕的存在？你之前提到過惡魔，但你總是不肯跟我說到底什麼是‘惡魔’。”
遠見長歎一聲，抿了抿嘴。
就像一個麵對女兒無數疑問的老父親那樣惆悵。
“你還太年輕了，這不是你現在應該麵對的問題，炬星。”遠見說，“等你再長大一點，我會告訴你的。”
“我建議指揮官還是早點讓你的新星戰士們直麵這些隱患。”霍雷肖叮囑道，他的語氣並非調侃，反而十分嚴肅。
“此話怎講？”遠見從中察覺到了什麼。
“因為。”霍雷肖銳利的藍眼睛對上遠見的視線，張開口，一字一字地清晰說道：
“大的要來了……”
作為穿越者，他所暗示的就是正史中阿巴頓的第十三次黑色遠征，以及大裂隙的展開。
“銀河將被亞空間利爪撕開裂隙。屆時所有文明都將接受終極試煉——包括你們和宣稱完美的鈦帝國。”
“連你們也頂不住嗎？”這個訊息就像重磅炸彈那樣，讓原地打坐的遠見坐不住了。
霍雷肖搖了搖頭，“危機太過於強大，而留給我們的時間卻太短。”
從他來到這個世界算起，到M41.999總共也就大致13年。
而現在的十年後，正是M41.999，終焉紀元。
這13年他或許可以改變一些變數，但時間終歸是太短。
他會全力以赴，但他全力以赴又能帶來多少改變呢？
霍雷肖心中冇有一個底，但他必須持之以恒保持行動。
根據忒伊和拉蒂所說，他來到這個世界有著他的使命。
雖然他麵對的可能是越發凶險的黑暗，但他相信，有他這個穿越者在行動，未來，帝國的局勢肯定相比正史隻會更好。
“為了表達您歸還我們這些寶貴的戰士遺產，我可以給您透露一個訊息。”他的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
“十年之後乃劇變之年。記住我所說的，做好應對吧，遠見指揮官。”
遠見看著這位中校的眼睛，從中看到了誠懇，他的資曆和智慧讓他選擇相信這個人類的話，而且旁邊更擅長察言觀色的水氏族外交官也毫無反應，如果人類撒謊，水氏族不會無動於衷，至少會隱晦地提醒遠見。
“感謝，中校閣下。我會牢記你的叮囑，以應對你口中十年後將會發生的劇變。”
“祝你好運，指揮官。時間有限，我們來品嚐最後的甜點吧。”霍雷肖微微一笑，體麵地理了理帝國海軍艦長的虛空藍大氅，重新坐直。
艦橋舷窗外，亞空間風暴正在遙遠的恐懼之眼中醞釀，宛若命運女神紡錘上即將繃斷的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