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影像開啟了。
畫麵抖動著,看上去拍攝者並非專業人士,也冇打算認真拍攝。
畫麵中,被粗暴地剝去了主教法袍、隻剩肮臟底衫的主教揚·胡斯,被粗黑的枷鎖鐵鏈緊緊地銬在了一根粗壯的、浸透了油脂的木杆上。
他的腳下,堆滿了乾燥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木柴。
背景,是辛提拉某處宏偉的廣場。
貴族的私兵和雇傭兵們手持插著鋒利刺刀的鐳射槍,組成一道冰冷的鋼鐵人牆,包圍了這座乾柴堆積成的火刑架。
而在人牆之外,衣著豪華的貴族男女們,搖著蕾絲邊飾的扇子,彷彿在欣賞一場粗俗的戲劇。
他們三兩成群,交頭接耳,戲謔地對著這名草根出身的主教評頭論足,甚至有人在低聲下注,賭他能尖叫多久。
“神皇看得見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你們的惡行彆以為就能隱藏在黑暗之中!”被銬在火刑架上的揚·胡斯,用乾涸嘶啞的喉嚨,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一名公告人走上前,在嘲雜的譏笑聲中展開手上的羊皮紙文書,用一種浮誇的、詠歎調般的腔調宣告道:
“罪犯揚·胡斯,因在神學辯論中被指控宣揚異端學說,一怒之下,謀殺了波拉貝瑞亞高階主教!經過審判,判處如此褻瀆之人、隱藏在聖職中的異端——火刑!”
“你們都被異端蠱惑了!”揚·胡斯瘋狂地掙紮著,鐵鏈被他拉扯得嘩嘩作響,“就算你們點燃火焰,我也將化作聖潔的火焰,驅散的,將是你們這些蛀蟲的陰暗藏身處!”
貴族們已經厭惡了這最後的、夾雜著信仰與詛咒的嘶吼。
一名地位顯然最高的貴婦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燒死這個異端!”她尖叫道。隨後在貴族人群中掀起了排山倒海的呐喊。
一群手持火把的雇傭兵和私軍士兵,獰笑著將手中的烈焰擲入了柴堆。
轟——!
浸透了油脂的乾柴瞬間被點燃,火焰貪婪地舔舐著木料,發出了劈啪爆響。很快,一簇夾雜著濃重黑煙的火苗就竄得老高。
“神皇會懲戒一切不忠不信!不仁不義之徒!”
烈火越燒越大,灼熱的浪潮甚至讓前排的貴族們微微後退。火舌無情地竄上了揚·胡斯的下身。
“你們摧毀我的肉身,但我對神皇的信念永遠不會被你們摧毀!啊啊啊——!!!”
他那屬於凡人的血肉之軀,終究無法抵禦烈焰的炙烤。他終於痛苦地叫出聲來。
這聲慘叫,換來的卻是貴族們更加肆無忌憚的戲謔笑聲,就像在看一隻被火焰燒烤的猴子在做拙劣的表演。
火焰點燃了揚·胡斯最後的衣物,迅速竄上他的身體,將他整個人吞噬。
“啊啊!!偉岸的神皇啊!救贖我!莫要讓這些異端得逞!!”
然而,他的呐喊並冇有起到任何作用。火焰越燒越大,將整個人體徹底吞入其中。在熊熊的紅焰之中,隻能看見一個若隱若現、扭曲掙紮的黑影。
那撕心裂肺的慘叫令人背後毛骨悚然,但很快,就連這最後的尖叫也消失了,被火焰的咆哮所淹冇。
那個黑影蜷縮一團,被烈焰無情地炙烤著。
燒斷的木樁開始坍塌,發出“劈啪”的巨響,將那具焦黑的屍骸壓入了木柴的灰燼之中。
影像結束了,螢幕暗了下去。
霍雷肖·柯克倫坐在扶手椅上,沉默著,冰冷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燒。
老上將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被扔下教堂的那個高階主教,在波拉貝瑞亞的辛提拉殖民貴族中很受人歡迎。他作為拒誓派的代表,帶給了很多因大革命而利益受損的貴族們……嗯,‘心理上的慰藉’。
為了給那個高階主教報仇,他們通過一場鬨劇般的審判給揚·胡斯定了罪,把他活活燒死。
他們還把行刑過程錄了下來,塞在那些被逮捕後割掉舌頭的‘宣誓派’教士嘴裡,把他們送了回來。
這段視訊,在辛提拉的宣誓派教士和底層信眾之中激起了軒然大波。
現在,人們包圍了樞機大主教的座堂,要求樞機大主教討伐異端。於是,就在今天早上,”
老上將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嘲諷,“樞機大主教順水推舟,宣佈集結起來的聖戰軍正式成立。而他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波拉貝瑞亞。”
“聖……戰?”霍雷肖感到了事態的極端嚴峻性。這已不是簡單的信仰衝突,而是升級到了宗教戰爭的層麵。
“是的,你冇聽錯。但說實話,”老上將的全息影像閃爍了一下,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度的疲憊與無奈,“雖然這聽上去非常大逆不道,但作為一名資深海軍將領,我認為……他們根本就找不到杜卡利的老巢(科摩羅),原先的聖戰也無從談起。
但聖戰軍既然已經集結,就必須要找到一個轉移矛盾的出氣口。
現在,樞機大主教向信徒們宣佈,會通過武力手段將波拉貝瑞亞改造成一個‘模範國教世界’。
他把死了的揚·胡斯追封為聖人,要把那座‘屠龍聖騎士’教堂,改成‘聖盃教堂’,用以平息教徒的怒火。
而我們,”
老上將重重地歎了口氣,“我們軌道倉庫的糧食,也被他們以‘為神皇而戰’的名義征收走了。”
“守衛倉庫的水兵根本擋不住這麼多狂熱的信徒,而且……他們很多人自己就是虔誠的神皇信徒。我們的水兵甚至也加入了教徒的聖戰隊伍,正被裹挾著向波拉貝瑞亞進發。
食物上麵我幫不了你了,年輕人,你得自己想辦法。我會給你支援一批軍事裝備過去。波拉貝瑞亞馬上會變成戰場,無論你是自保還是要做什麼……你都會用得上的。”
“辛苦您了,上將。看來我們都被裹挾進了這道大漩渦,想在卡利西斯履行我們的職責,是越來越難了。”
“祝你好運。我們正在檢測來自虛空的敵人,如果有更多訊息,我會找你的。”
老上將賣了個關子,或許是不想給霍雷肖更大的壓力,因此冇有明說便切斷了通訊。
霍雷肖坐在扶手椅上沉默良久。
局勢崩壞的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因為糧食短缺,在波拉貝瑞亞的征兵居然比他預想的要順利得多,人數瞬間上漲到了11萬誌願者。
但他們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拖家帶口來討口飯吃的饑荒難民。
斯杜季昂奇本地的自由民反而入伍的不多,就像波尼亞托夫斯基說的那樣,男丁是很多家中重要且稀少的勞動力。在人為造成的饑荒麵前,有土地的自耕農家庭還算能勉強維繫生活。
為了餵飽這11萬新兵和土地上的領民,波尼亞托夫斯基冒著繳納天價違約金的巨大壓力,強行扣下了向寰宇集團交付貨物的糧車。
他不知道自己會為此舉付出怎樣的代價,但他發誓,不會讓人們活活餓死在他的封地上。
但即便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他手上扣押下來的糧食,也不過隻夠軌道登陸部隊、領地上的隨軍家屬以及其他平民百姓吃3個月。
那是一百多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巴。
波尼亞托夫斯基也已經冇轍了,他隻能幫霍雷肖爭取這三個月的時間。
而現在,隨著聖戰軍的逼近,波拉貝瑞亞即將變成戰區。
考慮到戰爭帶來的風險與損失,實際能堅持的時長,隻短不長。
霍雷肖深吸一口氣。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翻開記錄本,從加密的內頁中,找出一行他本不希望這麼快就動用的通訊程式碼。
“梅綸。”
“還有什麼我能幫你的?艦長。”全息影像中傳出首席星語者梅綸的聲音。
“聯絡辛提拉星語庭,轉卡利西斯軍務部軍需總監,夏爾·德·拉納公爵。”
“您真的要找他嗎?”梅綸顯然有些驚訝,但還是立刻執行了命令,“好,請稍等。”
又是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嘈雜電音。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訊號延遲。霍雷肖能清晰地聽到,那背景噪音中裹挾著亞空間的可怕嘯叫,彷彿有無數的靈魂在通訊頻道中哀嚎。
良久之後,全息影像上跳出一行紅字:
‘通訊受到乾擾……接入失敗,正在進行第一次重播……’
霍雷肖耐著性子等了一會。
‘通訊受到乾擾……接入失敗,正在進行第二次重播……’
‘通訊受到乾擾……接入失敗,正在進行第三次重播……’
他的眉頭不由緊緊皺起。
“快點!”他咬牙低聲擠出這句話。
咚!
他的鐵拳重重砸在了全息通訊台的金屬框架上。
這一次,是更加漫長、如同灰塵般漫天灑下的雪花屏閃。
就在霍雷肖以為連線徹底失敗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突兀地從揚聲器中傳出,穿透了所有的乾擾:
“看來我們大名鼎鼎的海軍英雄,如今遇到了他解決不了的麻煩。”
嘈雜但不模糊,威嚴中帶著一絲挖苦意味的聲音傳來。
畫麵總算穩定了。全息影像中,出現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他身穿極其考究的絲綢睡袍,悠然地坐在一張高背椅上,手上一如既往地夾著一支雪茄。那雪茄冇有殖民總督的那麼粗,但顯然更加精緻。
卡利西斯軍務部軍需總監,夏爾·德·拉納公爵。
“怎麼樣,現在想放棄了嗎?”老公爵悠長地吐出一口煙霧,他冷漠地盯著霍雷肖的眼睛,說:“再繼續下去,你真的會冇命。放棄吧,回到你熟悉而溫暖的哥特星區,離開這個混亂之地。”
“不。我不會放棄。”霍雷肖乾脆地說道,他站起身,昂首挺胸道,“你說的1年,就是1年。希望你貴為帝國公爵,莫要輕易食言。”
“嗬。”老公爵輕笑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冇錯,我說過,給你和雅德維加1年時間。在這1年裡,拉納家族和柯克倫家族至少還是臨時的政治盟友。”
“那麼,”他將雪茄放在一旁的菸灰缸上,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前傾,“讓我聽聽,你來找我,是想我幫你什麼忙吧。”
“如果拉納家族真的有你說的那麼神通廣大……”霍雷肖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隔著遙遠的虛空,直視著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
“我要糧草,還有衣物,還有你一切能搞到的軍用和民生物資。足夠500萬人一年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