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經過亞倫,順手拿過亞倫手裏的碗,也不顧這是大侄子的,就往自己嘴裏灌。
“剛才說了好多話,喉嚨幹死了、咳咳!你這弟弟可不好相與。你放心,小時候沒受過侵犯,但偏偏是個有良心的主兒,見不得底下人痛苦。”
赫利俄斯幹咳幾聲,嘴巴開始嚼湯裏麵的肉塊。
這些被汙染長出膿皰的肉被淨化之後,原本的擴張、萎靡的肉質卻沒有變迴去,因此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
就是吃起來沒什麽味道,像是在啃白水煮饅頭,卻也比巴巴魯斯普通的作物優越太多。
亞倫等待好伯伯吃完,才開口笑道:
“伯伯你這口音真奇怪,是從哪學來的?”
赫利俄斯捏著喉嚨,錘著胸口把剛才卡在嘴裏遲遲嚼不爛的肉嚥下去,咚!咚!
片刻才緩過來,先喊了聲安格隆,讓給他弟弟送一碗過去。
這纔看向亞倫:“跟你爹學的唄,很多東西都是我們那會的人類文明還沒發展出來的文化,但偏偏你爹有什麽預言還是推理能力來著,經常從他嘴裏冒出來,我們又覺得無聊,自然記著一些。”
他又找了碗湯喝完,這才神情舒暢,像是顯擺自己一樣,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
“你弟弟沒啥大問題,就是他的好友提豐身上的靈能,和本地的軍閥們同出一係。提豐覺得自己開口會被小莫幹掉,小莫覺得提豐不夠意思隱瞞真相。”
“其實他倆都覺得相互之間秘密暴露,會不死不休,就演變成了這個模樣,所以我猜有的時候,話還真不能講清楚。”
赫利俄斯拍了拍亞倫的肩膀,就走進去要找提豐問個明白。
亞倫則稍稍愣住,心中開始對自己構建的父親形象進行填補。
他是有聽其他幾個兄弟,甚至是父親自己都在吐槽,三萬年後這個時間點的父親有些說不清楚話。
亞倫一度懷疑是永生者也會老年癡呆。
可要是如同此時小莫和提豐之間的關係,有些話還真不能當麵說明白呢?
然而被稱為帝皇的這位父親,他直到現在一麵都沒見到。
要不然他一定會端一盆水潑過去,問問這老東西到底犯了什麽毛病。
赫利俄斯進了內屋,提豐方纔已經被安格隆硬生生灌了好幾碗下去,此時臉色也有所恢複,對無時無刻不在爆發著靈能力量的赫利俄斯甚至有些畏懼。
因為在他的認知中,靈能力量無比危險,即便是那些軍閥展現力量的時候也隻不過是稍作觀感,其自身甚至會出現畸變。
而眼前這人渾身仿若金光鑄就,真是個人間太陽,卻又是人類典範的模樣,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卡拉斯·提豐,好了,小莫那邊對靈能這玩意抵觸的原因想來你也知道,他的養父就是這樣的軍閥。但奇怪的是,那個叫尼凱爾的軍閥似乎更希望莫塔裏安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赫利俄斯簡要講述,坐到床邊,搖頭道:
“你知道的,要從最根本的層次上打敗一個人,就是讓他成為他最不願意成為的那個人。”
先把小莫所遭遇的因素擺出來,希望提豐能理解。
而提豐隻是沉默少許,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剛才聽附近的農戶解釋,你們都是天上掉下來的神。”
赫利俄斯訕笑幾聲,忙擺手道:“不不、隻是大家口口相傳而已,我們也是人,都是人。”
提豐搖了搖頭,道:“不,我聽他們講過了,你死不了,被殺了能複活。莫塔裏安是你的侄子,你口稱他是神王之子。”
“而那位神王,遲早要來接走他的兒子。”
赫利俄斯皺起眉頭,試圖從提豐的言語之中探查到什麽情緒,但功力不到家,得到的隻是一麵牆。
“而我——”
提豐伸出手,臉色終於發生了變化,瞳孔開始渙散,枯萎的電光慢慢充斥。
他開始解下衣服,嚇得赫利俄斯急忙跳起,才發現提豐隻是在展示自己的腰間的肋骨,那張臉心如死灰:
“而我是個雜種,一位軍閥強占了我的母親生下了我。那不過是那個惡魔的一時歡樂,但我生下之後,他從來沒把我當做兒子。我的母親甚至被授意,被故鄉的農戶們坑殺。”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覺醒了我的力量,還有發現了自己的不同。可笑吧,我是在對比我和人類屍體的時候發現的。我原本還想,我們應該是同類。”
提豐的手指在肋骨上移動,撐開麵板,顯露出那裏淡灰色的鱗片結構以及,多出來的兩塊增生肋骨還有肌肉集束。
這通常代表生物擁有翅膀,畢竟飛行並不僅僅倚靠兩個胳膊在那扇動,還要有胸背位置的肌肉支撐。
這代表著他並非人類,而他的軍閥父親身上,不屬於人的特征會更多。
赫利俄斯腦海之中推斷著各色結論,他真是被尼歐斯還有亞倫影響太深,以至於腦袋瓜聰明不少。
“所以,他不過是個神王的兒子下凡過這麽一遭。和你們所講的一樣,神王的兒子們建立功業之後,就會被迎迴。”
提豐的聲音已經變得無比冰冷,惹得赫利俄斯一陣腦門發白。
亞倫啊亞倫,你之前那麽驕傲地說這些事情幹什麽,這本地人嘴裏又沒個把門的,他們可能還是出於好心解釋,就一股腦把這些事情都給說了出來。
這下可好,真真正正的異形軍閥和人類混種的提豐才更像是故事裏最後拯救世界的主角模板。
莫塔裏安的存在,纔是搶奪了人家的命運。
這世界還真是個怪圈,小莫之前聽見所謂神王臨凡的時候,反應也很大,估計是也在擔心他爹過來把問題都包圓了,顯得他之前的一切努力都被白費。
提豐的心態比小莫更敏感、悲催一些,因為他還沒開始努力,就發現前路上已經站著一個走在命運坦途上的主角。
偏偏小莫還不自知,可能兩個朋友交流的時候,小莫的每一次抱怨和訴說,都會被提豐認為是命運對自己的又一次折磨。
他能堅持到現在這一刻,也為了小莫的安危著想,第一時間冒險趕來。
唉,這就是問題所在,兩人都有自己的執念,如果雙方決裂,相互之間都有過錯。
這個奇怪的世界,就不能非黑即白,非得搞這些所謂的衝突?
人的性格也不明不白,都是生於天地,偏偏心裏放不下所求,即便知道了其中有錯,卻也迴不了頭了。
為什麽迴不了頭,低頭認錯很難嗎?
他們永生者認錯求饒那是一個熟練,心裏從來沒有什麽掛礙。
這方麵赫利俄斯甚至不免沾沾自喜,差點在提豐麵前笑出聲。
他總算是知道了兩人心結所在,低聲罵道:
“你為什麽非得覺得小莫的存在就讓你對人生失去了意義?”
提豐不滿嘀咕道:“我甚至做好了對命運屈服的準備,甘心成為他的朋友、士兵,歸他調遣。畢竟他要完成的,是我的畢生夢想。”
赫利俄斯歡快拍手,他的神態轉變也是陰晴不定:
“有趣有趣,你看,這就是問題,你在心理上都做好低一頭的準備了,這何苦呢?誰也不比誰差多少,就像我是小莫的伯伯,但是他從來沒正眼把我當個人看一樣。”
“要說人人平等,那肯定做不到,可你自己心中不能丟了這股氣,不必認為自己什麽都要歸於小莫。你可以自己活動,擴張勢力,甚至是率領軍隊,提出你的意見。”
他索性坐下來,攬住提豐的胳膊,一臉陰沉竊笑:
“你自己幹吧,到更多正在被軍閥們控製的區域,去解放被壓迫的人。”
提豐心中才開始暢享自己脫離莫塔裏安,自己實現夢想的征途,又有些自卑起來,這是骨子裏從小到大一直存在的傷:
“我沒有他那麽強大,也沒有他的智慧。即便是我的靈能,它是死亡和枯萎,我以前僅僅是看著莊稼,它們就腐敗死亡。我憎恨它的程度其實和莫塔裏安別無二致,這是我一切悲痛的象征。”
“每次我使用這些力量,就有什麽東西在我耳畔重現母親的苦難遭遇,她臨死之時的哀嚎。”
赫利俄斯搖頭道:“不,你很強,展現你的力量,提豐。靈能,從來都不是什麽負擔。”
他起身離開屋子,走到營地外的小莫身邊,要走了亞倫送他的小石頭,又趕迴去塞在提豐手中。
“按照我大侄子夢裏唸叨過的,靈能作用的第一點,啥來著,忘了,但是沒聽清楚。不過很簡單,就是來和迴。”
赫利俄斯伸出手,將自己的靈能釋放而出,並非自己的光熱,而是最純粹的力量,約束不遠處的碗。
在純粹靈能的力量下,這隻碗漂浮起來,落入了赫利俄斯手中。
他大笑著拍著提豐的背:
“諾,就這麽簡單,你看我剛才的力量之中有什麽東西嗎?什麽都沒有!你可以做到的。”
提豐的眼睛之中,除了倒映著的赫利俄斯的光芒之外,終於出現了一些,神采。
他可以駕馭這些力量嗎?
一萬兩千多年後,納垢花園。
被譽為納垢先驅的泰豐斯正在一路闖進花園最深處,他是對慈父最為恭敬的存在,如今卻如此慌亂無禮。
“救我,偉大的父親——”
他口中呼喚,一路奔行到山坡上的黑色木屋前方,跪倒在地。
遠處惡魔們竊竊私語,嘲笑著所謂“軍團之主”的名號。莫塔裏安纔是慈父最寵愛的孩子,在莫塔裏安重新複蘇之後,泰豐斯就應該意識到他不過是個跳梁小醜。一定是莫塔裏安已經下手,要整治軍團!
而今日泰豐斯的冒犯,則並非如此,而是一種可怕的變化。
泰豐斯感到,他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