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放下資料板，指尖冰涼。
這哪是戰鬥？
這是一場用極端火力進行的、儀式性的“消毒”。
效率？
或許那種對破壞力毫無節製、甚至帶有某種偏執的追求，更讓人骨髓發寒。
他彷彿能聽到重爆彈的連綿轟鳴、熱熔射線撕裂空氣的尖嘯。
在這些鋼鐵巨人麵前，蟲群那精悍高效的獵殺方式，似乎都顯得有些“原始”了。
“這要是碰上了，該怎麼打？”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帶著一絲荒謬的寒意。
他現在是站在帝國一邊，至少表麵上是。
但他心底清楚，自己和蕾娜的秘密，在這些“天使”麵前，能隱藏多久？
簡而言之，林恩現在壓力有點爆大了。
......
卡修斯小隊的清洗效率高得驚人。
短短數個本地迴圈日，三個被他們圈定的“高概率感染區”便相繼被凈化。
巢都上層的某些人似乎鬆了口氣，但林恩通過蕾娜若有若無的感應，知道情況並非如此簡單。
一些位於更深處、更隱蔽的蟲族節點似乎被驚動了。
活動模式出現了難以預測的變化，它們透出反常的躁動。
林恩和蕾娜都心知肚明，這種混亂部分源於蕾娜這個“獨立節點”的存在，乾擾了區域性蟲巢意誌的協調。
大部分則是主巢穴感知到外部威脅加劇，開始調整策略。
這種“不協調”顯然沒有逃過卡修斯的觀察。
這位士官的邏輯如同他的動力甲一樣冰冷堅硬。
異常意味著變數，變數意味著潛在威脅或情報漏洞。
他開始反向篩查。
於是，林恩接到了“邀請”。
兩名美杜莎之子戰士直接出現在他的辦公室門口，毫無預兆。
他們沒有說話，隻是做出了“跟隨”的手勢。
那姿態，不容拒絕。
林恩的心臟猛地一縮。
但臉上迅速調整出混合著驚訝、榮幸與一絲恰到好處惶恐的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巡查官的製服，這身衣服如今多少能提供一點心理緩衝。
跟在兩名鋼鐵巨人身後，他能感覺到沿途所有同僚或下屬投來的目光。
那裏麵有敬畏，有好奇，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來自天使的“邀請”，福禍難料。
臨時會談室設在一個被清空的、位於第五區的備用物資倉庫。
倉庫高大空曠，僅有幾盞高功率照明燈投下慘白刺目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機油混雜而成的味道。
倉庫中央，孤零零地放著一張金屬椅。
卡修斯站在椅子前，他背後的鐵光環在燈光下微微扭曲著光線，讓他本就高大的身影更添一層非人的威壓。
另外兩名星際戰士如同門神般矗立在倉庫唯一的入口兩側，將那裏徹底封死。
“坐。”卡修斯的聲音透過頭盔傳來，依舊平穩無波。
林恩依言坐下，金屬椅麵冰涼。
他強迫自己放鬆肩膀，但脊柱卻不由自主地挺直。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卡修斯白色的頭盔上，但避免直接與那暗紅色的目鏡對視。
那據說能穿透血肉，分析微表情、體溫甚至脈搏。
卡修斯沒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掃描器發出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微光在林恩身上緩慢遊走。
從頭頂到腳底，一遍，又一遍。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林恩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後背開始滲出冷汗。
濕透的內襯貼在麵板上，冰涼粘膩。
他必須控製住。
控製呼吸，控製心跳，控製麵部最細微的抽搐。
他將意識的一部分沉入與係統的微弱連結。
利用外人無法察覺到係統的存在，來讓自己強行鎮定下來。
終於，卡修斯開口了。
問題接踵而至，每一個都基於林恩幾乎快要忘記的、瑣碎的公務記錄：
“稅務官林恩·科爾瓦納。
根據記錄，你在標準歷M41.998.11.03，申請調閱第七區下層B-7至B-12區段的舊管道維修檔案。
申請理由：覈查可疑企業避稅嫌疑。”
卡修斯停頓了半秒：
“調閱記錄顯示，該區段在過去十五年，無任何註冊企業活動痕跡。”
“解釋。”
林恩的思維高速運轉。
那個日期是他剛繫結蕾娜不久，為了尋找瞭解下水道結構而進行的調查。
他吸了口氣，聲音保持平穩，甚至帶著點回憶的思索：
“天使大人明察。
當時接到匿名線報，稱有團夥利用廢棄管道網路，進行未申報的稀有金屬廢料走私與臨時加工，以此規避礦業稅和加工稅。
調閱檔案是為了確認管道結構，評估其作為走私路徑的可能性。
雖然最終核實該線報部分失實，未發現大規模加工點，
但確實發現了近期人為活動的痕跡，已按程式移交法務部巡邏隊關注。”
半真半假。
他確實查過走私，也確實移交過一些無關痛癢的“痕跡”。
卡修斯目鏡的紅光微微閃爍，似乎在進行資料比對。
他沒有對這番解釋表態，繼續丟擲下一個問題：
“在你調閱該檔案三個標準日後，不屬於你管轄區域的一處廢棄凈水廠。
發生了大規模的械鬥，並有劇烈爆炸現象。
事後勘察發現變異生物殘骸及戰鬥痕跡。
你在事情發生的前一日，調查過該凈水廠的檔案資訊。
而你的後續工作報告中，未提及任何與你調查相關的可疑人員或生物活動跡象。
原因。”
來了。
林恩心中一凜，果然是帶蕾娜突襲鯊齒幫那一次。
“回大人，”林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慚愧與後怕。
“爆炸發生時，我並未在該區域，事後得知訊息，曾感到疑惑。
但法務部已迅速介入並定性為‘變異生物巢穴內訌引發事故’。
考慮到我的調查主要針對稅務違法，且並未直接發現與爆炸相關的確鑿證據。
為避免乾擾法務部專案調查，未在常規稅務報告中重複提及。
此事，確屬疏忽，未能將異常情況及時進行跨部門通報。”
他將責任輕巧地推向“程式疏忽”和“尊重其他部門職權”。
這是官僚體係中最常見的甩鍋技巧。
同時，也證明卡修斯並沒有掌握足夠的相關證據。
林恩不得不慶幸，當時將那些“活體貨物”全部餵給蕾娜。
這才導致沒有走漏風聲。
“你的個人消費記錄，近六個標準月，”卡修斯的問題陡然轉向私人領域。
“顯示你購買了超出你薪金級別常規水平的醫療用品、抗輻射藥劑、以及高規格軍用能量電池。”
“用途。”
林恩感到喉嚨有些發乾。
這些開銷，大部分用於維持蕾娜的傷勢和能量需求，其餘部分武裝自己和手下成員。
“天使大人，巢都下層環境惡劣，長期巡查工作導致慢性呼吸道感染和麵板潰爛，需要大量用藥。”
他先解釋了醫療部分，這無可厚非。
“至於能量電池，下層治安不佳，巡查官時常需獨自進入危險區域。
為提高生存率，我自費升級標準武器包，併購置了一些高效能備用電池。
此外，部分開銷用於補貼手下隊員，以保持隊伍戰鬥力。”
合情合理，甚至聽起來林恩是個非常合格的官員。
為了活命和更好地工作，自己掏腰包升級裝備，在巢都底層並不罕見。
卡修斯再次沉默。
掃描器的光束集中在林恩胸口，那裏是心臟的位置。
林恩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對方無形的注視下，如同被放在放大鏡下觀察。
短短三秒。
他卻感覺時間似乎被拉長了上萬倍，如此煎熬。
就在林恩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時，卡修斯終於再次開口。
但這次的問題，卻讓林恩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