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頻道裡的畫麵靜止了整整三秒。
在堡壘的深處,那張機械麵孔上的暗紅色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凱莉芬妮,彷彿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那目光裡有震驚,有懷念,有痛苦,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溫柔。
“凱莉芬妮……”他又唸了一遍,語氣中此刻怎麼說呢……已經有些失聲了。
艦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凱莉芬妮下意識地抓緊了弟弟的手臂。年輕的佩圖拉博眉頭緊鎖,本能地向前一步,用巨大的肩膀將嬌小的姐姐護在身後。
“你……你是什麼人?怎麼知道我姐姐的名字?”他沉聲問。
畫麵那頭,年長的佩圖拉博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那張被金屬覆蓋的臉上。機械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嚓聲,然後,那些金屬板開始一層層地開啟,向後收縮,露出下麵隱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真實麵容。
那是一張讓所有人呼吸一滯的臉。
疲憊。滄桑。深深的皺紋刻在額角和眼角,麵板蒼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以及一雙滿眼複雜的暗紅色的眼睛。
那是佩圖拉博的臉。
不過,這張臉很顯然要老了太多,累了太多,傷得太深。不過蕭河對此很少懷疑,蕭河似乎記得這位原體似乎升魔了,此刻的臉應該是某種惡魔臉吧?想來應該是某種幻化吧?蕭河默默地想著。
凱莉芬妮先是驚訝捂住嘴,隨後眼眶瞬間紅了,長期的朝夕相處,她哪還認不出眼前的傢夥正是她的弟弟呢?
“啊!老天啊……”她的聲音顫抖著,“你是……佩佩?這……這……”
年長的佩圖拉博嘴角微微抽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往日被塵封在心底的各種念頭以及過去重新浮現在眼的這個鋼鐵一樣的巨漢的心頭。
他彷彿看見了,小時候,姐姐在奧林匹斯的草原上戴著花環,喊著……佩佩!來抓我啊!哈哈哈!
眼睛失去焦距的他,一句他熟悉又再熟悉不過的話語居然脫口而出“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叫我佩佩?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佩圖拉博脫口而出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一般。追憶、痛苦數的情感在他那張疲憊的臉上露出。
是呀。
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姐姐……
一萬年了。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黯淡下去。隨之而來的他,被那些時間塵封的記憶,拉入其中……
奧林匹斯。洛寇斯城。暴君達米科斯的冷漠。姐姐的溫暖。那些年,隻有凱莉芬妮會叫他“佩佩”,會在寒冷的夜晚給他送吃的,會在父親責罵後悄悄安慰他。
然後,是那一天。
那一天,無論他的姐姐怎麼說他,都不會生氣的他徹底失控了。
他暴露的他早已經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隻記得清醒過來時,姐姐躺在他懷裏,已經沒有了呼吸。那雙曾經溫柔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是他親手掐死的。
他無法原諒自己,永遠的!無法原諒自己!
所以他在完成自己與荷魯斯的約定之後,便把自己囚禁在這顆星球上,用鋼鐵和機械把自己包裹起來,用無盡的勞作麻痹自己。一萬年。
四神來找過他,他拒絕了。混沌腐蝕不了他,因為他早就把自己封閉得比任何堡壘都嚴密。
但他永遠逃不出那個記憶——
姐姐死在他懷裏的那一刻。
現在,此刻,另一個凱莉芬妮正站在螢幕那頭,活生生的,帶著淚光看著他。
年長的佩圖拉博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那顆早已以為死透了的心。但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那顆心正在劇烈跳動,像一萬年前那樣,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我沒事。”他啞聲說,然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在他滄桑的臉上顯得既陌生又苦澀,他張了張嘴,一時間心中滿是千言萬語,卻無法表達出任何意思出來,最終。=,“姐……你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
凱莉芬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佩佩……天啦!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吃了多少苦?”
年長的佩圖拉博沉默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
他不敢再看她。
再看下去,他真會崩潰的。
於是他強迫自己,開始掃視艦橋裡的其他人,那是……年輕的莫塔裡安,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還有……沒有屠夫之釘的安格隆,一臉好奇;精神看起來完全是個正常人,但是在那裏挖鼻孔的康拉德·科茲;跟個飯桶一樣狂吃東西、卻依然帥得驚人的聖潔列斯。
還有那個將姐姐護在身後的年輕人。
那個靦腆的、拘束的、像一個大男孩一樣的……他自己。
年長的佩圖拉博怔住了。
原來……奸奇說過的那些話,是真的?
不同宇宙的自己,真的存在?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奸奇的謊言,是那個鳥人用來蠱惑他的把戲。但現在……
但是……現在他親眼看見了。
“原來……”他喃喃道,“原來是真的啊……我還以為奸奇那個混蛋隻會騙人……”
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不對。
這一定是奸奇的計劃。
把這些人送到這裏,讓自己看見另一個自己,看見活著的姐姐……那傢夥到底想幹什麼?
但……
能再次看見姐姐。
哪怕明知是陷阱,哪怕明知是奸奇的陰謀……
他似乎,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因為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處於C位上的蕭河身上。
那個黑髮男人站在艦橋中央,從始至終都很平靜,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身上沒有任何靈能波動,也沒有任何強者的氣勢,但年長的佩圖拉博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個人不簡單。
給他的感覺,居然和偽帝……也就是那個坐在黃金馬桶上的骷髏……有種旗鼓相當的感覺。
出於對強者的尊重,他微微欠了欠身。
“尊敬的強者,”他問,“請問你是……”
蕭河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他笑了笑,“我就是一個生活在卡塔昌上、平平無奇的德魯伊罷了。哦,還兼職這幾個小子的養父——”他朝科茲他們揚了揚下巴。
年長的佩圖拉博已經有些麻木的他微微地向蕭河點了點,似乎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幸會,德魯伊閣下。”
這時,年輕的一臉手足無措的佩圖拉博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你……你就是未來的我嗎?”
年長的佩圖拉博看向他。
那張年輕的臉,那雙還沒有被絕望侵蝕的眼睛,那副雖然緊繃但依然保留著希望的神情……要是……我還是他,該……多好啊!
他沉默了很久。
“是……也不是。”他終於說,聲音低沉,“你不是我。因為,你的宇宙裡,你的未來不一定像我一樣。你有你自己的未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安格隆搭在年輕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上,而年輕的自己,似乎並沒有任何抗拒。
“你有更好的夥伴。”他說,“你有友情。你還有……”
他的目光再次移到凱莉芬妮身上。
“——姐姐。”
年輕的佩圖拉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不知道未來的自己經歷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雙滄桑的眼睛裏,藏著太多說不出的痛苦。
“尊敬的德魯伊,請問……你們為什麼會來這裏?”年長的佩圖拉博問。
蕭河嘆了口氣,把之前被引力捕捉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年長的佩圖拉博聽完,眉頭緊鎖。
“能搞這種事的,隻有一個。”他沉聲道,“奸奇。如果不是他,那就是馬格努斯那個該死的混蛋!那傢夥整天搗鼓他的巫術,沒準兒就是他惹出來的亂子。”
他正準備再說點什麼——
突然,整個艦橋被金光填滿。
那光芒溫暖而柔和,卻不刺眼,彷彿能照進人心裏最深的角落。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光芒的來源。
半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女孩。
她看起來不過十來歲,金色的長發無風自動,懸停在那裏。她的麵容精緻得不像凡人,一雙眼睛平靜如水,卻蘊含著某種說不清的滄桑——那是隻有經歷過無盡歲月才會有的眼神。
她看著眾人,沒有一絲表情。
“你們……”她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另一個時空的人,不該來這裏的。”
眾人茫然地看著她。
蕭河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見過這個姿態。
蕭河可是在一部官方的書籍上見到過這個小女孩好像叫瘟疫戰爭?大概吧!當時,攝政王基利曼正在處於危難時候,忽然從人群之中,一個金髮的小女孩,從一群成年人中間站了起來,強大恐怖的神力將來自亞空間的罪惡徹底殺死。
“我是應該叫你……尼歐斯呢,”蕭河緩緩開口,“還是……凱莉婭?”
小女孩轉過頭,看向他。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波動。
“都可以。”她說,“名字隻是一個代號。”
她頓了頓。
“你們必須得回去了。你們的時空,不能沒有你們。”
蕭河點了點頭。
“好吧,好吧。”他說,“可是你也看見了,我們現在回不去。飛船能量不夠,而且……”
小女孩沒有聽他說完。
她隻是輕輕抬起手,朝星穹巡弋者號的控製檯點了一下。
一道金光從她指尖射出。
小花仙發出一聲驚呼:“主人!能量……能量全滿了!而且還在溢位!天哪,這比我們全盛時期還要高!”
全息投影上,所有讀數都在瘋狂飆升,很快就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小女孩收回手,指向舷窗外。
那裏,原本混沌的亞空間景象中出現了一道門——一道由純粹金光構成的門,門的那一頭,隱約可見正常的星空。
“穿過那道門,你們就能回去。”她說。
蕭河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欠身。
“多謝。”
小女孩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裡傳來年長佩圖拉博那沙啞的聲音:
“嘿……另外的一個我。”
所有人都看向螢幕。
年輕的佩圖拉博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全息投影上那張滄桑的臉。
“啊?”
年長的佩圖拉博盯著他,暗紅色的眼睛裏,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最終,他隻是說了一句話:
“保護好……姐姐。不要……不要像我一樣……”
話沒說完,通訊切斷了。
畫麵變成一片雪花。
年輕的佩圖拉博怔怔地站在原地,彷彿還沒反應過來。
凱莉芬妮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片雪花,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摘下自己的頭飾——那是一個樸素的銀質發卡,是她從小戴到大的東西。
她走到小女孩麵前,雙手捧著頭飾,遞過去。
“那個……”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雖然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是……能麻煩您把這個交給……那個佩佩嗎?”
小女孩低頭看了看那個頭飾,又抬頭看了看凱莉芬妮的眼睛。
幾秒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接過那頭飾,她的身影漸漸淡化,最終消失在金光中。
金光也隨之散去。
艦橋裡恢復了正常的燈光。
舷窗外,那道金色的門靜靜懸在那裏,等待著他們。
安格隆撓了撓頭,終於忍不住問:
“哎,老爹,那個女孩是誰啊?怎麼那麼牛?”
蕭河轉過身,看著窗外那道門,沉默了一秒。
“帝皇。”他說。
艦橋裡再次陷入死寂。
聖潔列斯已經忘記了炫飯,手裏拿著一隻啃到一半的烤雞腿發獃,額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科茲難得地張大了嘴。
莫塔裡安的棒棒糖從嘴裏滑了出來。
隻有佩圖拉博,依然怔怔地看著那片雪花螢幕,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這個世界的帝皇……似乎和咱們世界的帝皇有些不一樣?他似乎多了一種神性……但是,卻有少了一絲人性……”
蕭河嘆了口氣,已經一巴掌糊在嗶嗶的安格隆頭上。
“你哪來那麼多廢話啊你?算了!走吧。”他說,“回家,你們媽還在家裏等著呢!”
星穹巡弋者號緩緩啟動,向那道金色的門駛去。
身後,梅登加德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混沌的星空中。
而那顆鋼鐵星球深處,年長的佩圖拉博獨自坐在王座上,手裏握著那枚剛剛憑空出現的銀質發卡。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發卡輕輕貼在胸口。
那裏,有一顆他以為早就死了的心。
此刻,正在微微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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