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昌的清晨,從來都不是溫柔的。
當三顆恆星中的第一顆從叢林盡頭升起,整個死亡世界便開始蘇醒——不是那種鳥語花香的蘇醒,而是無數掠食者同時睜開眼睛的蘇醒。食人花張開佈滿利齒的花瓣,剃刀野豬從泥潭裏爬出來抖落身上的腐葉,那些隱藏在樹冠深處的血蜂開始震動翅膀,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卡萊克站在訓練營地的邊緣,握緊手中的獵刀,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紫色的。
更紫了。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把手縮排亞麻衣袖子裏。
三天前,他在洗澡時第一次發現不對勁——手臂上出現了一些淡淡的紫色斑塊。他以為是訓練時蹭到的某種植物汁液,但洗不掉。第二天,斑塊變成了條紋,從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今天,整隻手都開始泛紫。
“卡萊克!”
身後傳來粗獷的喊聲。卡萊克轉過身,看見軍需官大步走來,手裏拎著一個簡陋的揹包。
“你的補給。”軍需官把揹包扔過來,“一把獵刀,一壺水,沒了。規則都知道吧?”
卡萊克點點頭。
七天。安全區之外。沒有動力甲,沒有爆彈槍,沒有戰友。隻有自己和這片吃人的叢林。
活下來,就有資格晉陞。死了,就成為肥料。
這是卡塔昌午夜領主軍團的傳統,或者說,是蕭河定下的規矩。每個卡塔昌出身的阿斯塔特,一生必須經歷一次這樣的生存挑戰。科茲親自批準,安格隆舉雙手贊成,連莫塔裡安都點頭說“挺有意思”。
60%的死亡率。
卡萊克是卡塔昌本地人,但他從小在死亡穀小鎮長大,最遠隻去過郊區采點野果。那些真正深入叢林的獵人,十個裏能回來三個就算燒高香,正常情況大家都隻是在遠郊附近狩獵。
而現在,他要去的是“危險區”。
“愣著幹嘛?”軍需官催促道,“穿梭機等著呢。”
卡萊克深吸一口氣,把紫色的手縮回袖子裏,跟著軍需官走向停機坪。
…………
穿梭機把他扔在一片密林深處。
艙門開啟的一瞬間,熱浪裹挾著腐殖質的腥臭味撲麵而來。卡萊克跳下去,落在一層厚厚的落葉上,就感覺到了腳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也不知道是蟲子逃竄,還是什麼東西在接近。
穿梭機裡的同袍對著卡萊克比劃了一個大拇指之後,便讓飛船拉起,轉眼就消失在了濃密的樹冠之上。
卡萊克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參天的大樹遮天蔽日,隻有幾縷陽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藤蔓像巨蟒一樣纏繞在樹榦上,有些還在緩慢地蠕動,沒錯這些玩意是活的。地麵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但仔細看,那些“落葉”有的在呼吸,有的在微微顫動。卡萊克剛剛感覺地麵上在亂動就是這些玩意在動。
眾所周知,卡塔昌的叢林,從來不會安靜的。
卡萊克握緊獵刀,開始向預定的方向移動。
第一天的運氣不錯。他隻遇到了幾株灰食人花,這些玩意隻要沒有觸碰到他地下的根須,基本上都什麼事的,依靠著對於這玩意的瞭解,他提前繞開了。
同時行動的時候,還遇到了一隻剃刀野豬從遠處經過,沒有發現他。傍晚時分,他在一棵巨大的絞殺榕根部找到一個樹洞,絞殺榕的智慧不太高,但是能夠感應到一些生物印記的,於是他便對這個有印記的傢夥展示了有限的寬容,讓他勉強能容身。
夜幕降臨,叢林徹底活了過來。
各種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嘶吼、尖叫、咀嚼聲、骨骼碎裂聲。有東西從他藏身的樹洞外爬過,他能聽見那東西粗糙的鱗片摩擦樹皮的聲音。有什麼在樹上跳躍,樹枝不堪重負地嘎吱作響。
卡萊克縮在樹洞裏,握緊獵刀,雖然知道絞殺榕能夠暫時保護他,但是他還是一夜沒閤眼。
第二天,他開始習慣這種節奏。
白天趕路,找水源,躲避那些肉眼可見的危險。晚上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熬過那些看不見的危險。
但他的心思,始終無法完全集中在求生上。
因為他的麵板。
紫色越來越深了。從手蔓延到手腕,從小臂蔓延到手肘。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變化,同時還有一種奇異的……蘇醒感。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器官,正在緩慢地睜開眼睛。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條溪邊喝水時,在水麵倒影中看見了自己的臉。
紫色的紋路從脖頸爬上下巴,在臉頰上形成詭異的圖案。他盯著那張有些陌生的臉看了很久,然後默默站起身,繼續趕路。
…………
第五天,意外發生了。
卡萊克正穿行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腦子裏還在想著那些紫色的紋路,腳下突然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臉色瞬間煞白。
那是一具屍體。
一具卡塔昌食臉者的屍體,已經被啃得七零八落,顯然死了沒多久。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踩到的不是屍體,而是屍體旁邊的一截枯枝。
枯枝斷了,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嚓”。
這聲音在叢林中不算大,但足以讓某些東西警覺。
下一秒,頭頂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卡萊克緩緩抬起頭。
頭頂的樹冠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拳頭大小的紅色生物。它們的身體呈流線型,長著四對透明的翅膀,尾部有一根閃著寒光的毒刺。此刻,成千上萬雙複眼正齊刷刷地盯著他。
血蜂。
卡塔昌最恐怖的東西之一。
它們不主動攻擊,但是前提是你別惹它們。但一旦被激怒,整個蜂群會化作一道猩紅色的風暴,把任何闖入者叮成白骨。
而卡萊克忍不住的後退了一步。
“哢嚓!”
眼前的這個可憐的傢夥好死不死踩在一隻血蜂的屍體上,而且屍體很顯然是被卡塔昌食臉者給弄死的。
他踩死了它們的同類!這個思緒在血蜂的蟲群思維中擴散。
嗡鳴聲驟然升高。
“臥槽……這……這尼瑪和我沒關係啊!”
卡萊克轉身就跑。
身後那些傢夥,那管你有沒有關係,他們隻看看了看踩在了血蜂屍體上,這些已經足夠了!很快,猩紅色的風暴騰空而起。
那是卡萊克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阿斯塔特的體能在這一刻被壓榨到極限,雙腿像裝了彈簧一樣在林間狂奔。身後,嗡鳴聲越來越近,他能感覺到那些翅膀扇動帶起的氣流,能聞到它們身上那股腥味十足的血腥味。
一根藤蔓絆了他一下,他踉蹌著穩住身形,繼續跑。
一株灰食人花突然從側麵撲來,他側身躲過,連滾帶爬地繼續跑。
一隻剃刀野豬被驚動,怒吼著追上來給打擾他的傢夥一個教訓,但是很快,它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個倒黴孩子後麵跟著一窩血蜂,然後不出意外的,這隻倒黴的豬豬當場就被海量的血蜂群淹沒,慘叫著倒在原地,不到一刻鐘的世界就化作了白骨,然後被腿慢的灰食人花把骨頭收斂了當花肥了,這就是卡塔昌,主打一個不浪費……
現在卡萊克根本不敢回頭,不敢停下。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雙腿越來越沉重,身後的嗡鳴聲幾乎就在耳邊……
然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或者說,某種他一直不知道的根植於他意識深處的東西,終於醒了。
在生死一線的瞬間,卡萊克感覺到自己的意識突然能夠延伸擴張,是的!延伸擴張!已經處於極度疲勞狀態的他,無意識地將自己的意識延伸了出去。
然後……
然後,他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感知。他感到了憤怒,他感受到了,一股微弱但統一的群體意識。
然後,他觸碰了它。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卡萊克在確定身後的嗡鳴消失之後,他隻以為自己逃離了追擊。於是停下腳步,大口喘著氣,回頭看去。
成千上萬隻血蜂懸停在他身後不兩百來米的地方,一動不動。它們的複眼依然盯著他,之前的那種戰個痛快的感覺完全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茫然。
此刻卡萊克感覺自己的腦子裏與那邊的蟲子冥冥之中著什麼連線。
“等等……”
忽然浮現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它們……在聽我的?
他整理了一下此刻的心神,深吸一口氣,集中意識,試著“想”了一個指令:
退後。
血蜂群齊刷刷地後退了五米。
卡萊克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紫色的紋路正在發光,微弱但清晰可見。他又看看那些血蜂——它們靜靜地懸在空中,等待著他的下一個指令。
“這……”他喃喃道,“這什麼情況?”
………………
第七天,卡萊克活著走出了危險區。
當他出現在集合點的時候,負責接應的軍官愣了好幾秒——不是因為他還活著,而是因為他身後跟著的那片猩紅色的雲。
成千上萬隻血蜂,像忠誠的衛隊一樣,懸停在他身後的天空中。
“卡萊克……你他媽……這是啥?”軍官結結巴巴地問。
卡萊克回頭看了一眼那群血蜂,無奈地聳了聳肩。
“呃……新收的小弟?大概吧?我也不知道……”
………………
午夜領主在卡塔昌的駐地,醫療室。
藥劑師繞著卡萊克轉了三圈,手裏的掃描器嘀嘀嘀響個不停。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難以置信。
“咦?”他說。
卡萊克心裏咯噔一下。
“那個……有啥問題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藥劑師沒回答,繼續掃描。掃描器的嘀嘀聲越來越密集,最後發出一聲長長的長鳴。
“嘶?真實……奇怪。”藥劑師喃喃道。
卡萊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臥槽!哥們,我這個……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藥劑師依舊沒有說話,隻是走出了醫務室在耳麥裡說了幾句話後,便重新回到了辦公室。
“什麼情況啊?”
“得虧你這個時候來啊!”
“什麼情況?”
“再來晚一點啊!感冒就好了!”
“臥槽!哥們咱們別大喘氣行不行?”
“嘿嘿!活躍一下氣氛嘛!好吧實話實說,你這個情況我也沒見過,我給你掛了一個專家號。”
就在這時,醫療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飄了進來。那是一個穿著華麗長袍的太空死靈,金屬骨架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眼眶中燃燒著幽綠色的光芒。
澤拉斯。
卡塔昌如今的“智囊”——或者說,是自從被寂靜王從索勒姆納斯帶過來,就賴在這裏不走了的太空死靈考古學家。
此刻出現在這裏的,是他眾多分身中的一個。
他的目光落在卡萊克身上,眼眶中的綠光驟然變得銳利。
“咦?”他也說了一聲。
卡萊克:“……”
不是?你們能不能換個詞?
澤拉斯飄到卡萊克麵前,上下打量著他,那股審視的目光讓卡萊克後背發涼。
“嘶!有趣。”澤拉斯開口,聲音帶著太空死靈特有的金屬質感,“非常有趣。”
藥劑師湊過來,小聲問:“澤拉斯大人,您認識這種癥狀?”
澤拉斯沒有回答,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隨後盯著卡萊克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說出的話讓整個醫療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是叫你基因竊取者呢……還是叫你叫變異人呢?”
藥劑師的掃描器掉在了地上。
卡萊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雖然已經看不出來了,因為整張臉都是紫的。
“我……我不是……”他本能地想辯解,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
澤拉斯抬起一隻手,示意他安靜。
“別緊張。”他說,“你不是普通的基因竊取者,或者說……你是基因竊取者,但是又不是基因竊取者。”
他飄到一旁的工作枱前,調出一幅全息投影。那是一個複雜的生物結構圖,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太空死靈文字。
“根據我的掃描,”澤拉斯說,“你體內確實有基因竊取者的遺傳物質。但你缺少第一代雞賊應有的所有關鍵器官,比如說沒有繁殖能力,沒有對蟲巢意誌的強製服從,甚至沒有發育出完整的感應器官。比起基因竊取者,我倒是更傾向於叫你為變異人”
他轉過身,看著卡萊克。
“這麼說吧!你是一個……失敗的雞賊。”
卡萊克的嘴角抽了抽。
“我謝謝你全家……”
澤拉斯沒有理會他的諷刺,繼續說道:“但有趣的是,你保留了基因竊取者最核心的能力,極高的適應性。你能在極端環境下生存,能快速同化外來基因,能……”
他頓了頓。
“能連線並控製其他蟲群意識,這簡直就是奇蹟!我現在無比慶幸現在呆在卡塔昌,光是在卡塔昌待著這段時間遇到的奇蹟都快趕上我幾千萬年遇到的奇蹟了!”
卡萊克愣住了。
“你是說……那些血蜂……”
“對。”澤拉斯說,“血蜂雖然和泰倫蟲族沒有直接關係,但它們的意識結構是類似的。你在生死關頭覺醒的靈能能力,讓你能夠強行介入它們的群體意識,並取而代之,簡而言之,就是你能夠直接拿到比蜂群裡蟲後還要搞的許可權優先順序。”
他盯著卡萊克的眼睛,幽綠色的光芒閃爍著。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卡萊克茫然地搖了搖頭。
澤拉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讓卡萊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意味著現在的你是一個……從未出現過的變種。”他說,“一個脫離了蟲巢意誌控製、卻保留了蟲群連線能力的基因竊取者……我感覺還是叫變異人……比較好聽一點……畢竟你隻比普通人紫了一點……”
他轉過身,飄向門口。
“我會向蕭河報告這件事。”他說,“你……很有意思。”
門關上了。
醫療室裡,卡萊克和藥劑師大眼瞪小眼。
沉默了很久。
藥劑師先開口:“那個……你還要繼續檢查嗎?”
卡萊克低頭看著自己紫色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不了。”他說,“我想靜靜。”
…………
與此同時蕭河等人已經在奧林匹斯的群山之中轉悠了兩三天了。
蕭河有種感覺,自己好像被那個老礦工給忽悠了啊!或者說是自己幾人走路的原因?大概吧!
最終,在一名熱情的奧林匹斯人的指引下,終於到達了一處小路。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在一處山坳裡看見了老礦工說的那個“工坊”。
這裏說是一個工坊,倒不如說是一個由廢棄礦洞改造而成的建築群。洞口被擴大,用鋼板和焊接的框架加固,形成一個巨大的入口。洞口外麵堆滿了各種機械零件和半成品裝置,有的已經銹跡斑斑,有的還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想來……就是這兒了。”蕭河低聲說。
他們穿過了地麵上堆滿的各種各樣的機械玩意。
“該死!我敢打賭,這傢夥一定能夠和費魯斯那小子聊得來……”
“我贊同!”
“前麵那個洞裏好像有人?”安格隆指著一個時不時發出叮叮噹噹聲響的洞窟說道。
於是眾人便來到了那個洞附近。
洞很深,裏麵隱約有燈光和機械運轉的聲音。洞壁上掛滿了各種工具和圖紙,地麵上鋪著簡陋的鐵軌,幾輛礦車歪歪斜斜地停在一邊。
洞的深處,一個巨大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埋頭在一台複雜的機械前。
那身影至少有四米高,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重型工作服,露出一雙佈滿老繭的粗壯手臂。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很久沒打理過,但那雙盯著機械的眼睛,充滿了專註。
佩圖拉博。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個女聲。
“你達是弄啥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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