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當真嗣再次踏入第九研究所時,一幅出乎意料的景象映入眼簾。
那個總是昂著頭的惣流·明日香·蘭格雷,此刻正穿著一套明顯過大的藍色防水工裝,袖子挽了好幾折,笨拙地握著一把長柄刮藻刷,在一個大型水槽裏費力地清理著內壁的汙垢和死亡藻類的殘留。
她橙色的頭髮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額角和臉頰,白皙的麵板上蹭了幾道明顯的汙痕,整個人顯得灰頭土臉,與平日裏那個光彩照人、自信飛揚的王牌駕駛員形象判若兩人。
真嗣看到這一幕,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他想起之前被汙染的海洋和死去的生物,心裏仍有些芥蒂,但看到她這副狼狽努力的模樣,那點不滿似乎被衝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猶豫再三,還是慢慢走了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那個————惣流同學————你,你也在這裏啊。”
明日香聞聲猛地抬頭,看清是真嗣的瞬間,她紅色的眼眸裏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撞見窘態的慌亂,但下一秒就被更強烈的、近乎防禦性的強勢所取代。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立刻挺直了腰背,儘管手裏還拿著可笑的清潔工具,卻硬是揚起下巴,用帶著刺的語氣迴應:“幹嘛?笨蛋真嗣!是特意跑來欣賞本小姐這副樣子的嗎?真是惡趣味的愛好!”
這熟悉的、充滿攻擊性的態度,像一盆冷水澆在真嗣剛剛試圖緩和關係的心上。
他原本努力維持的平靜表情出現了裂痕,眉頭微微蹙起,聲音裏也帶上了一絲壓抑著的不快:“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隻是————想來幫忙看看修復情況————”
“哈?幫忙?”明日香嗤笑一聲,故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就憑你?別在這裏礙手礙腳就不錯了!你還是迴去擺弄你的初號機吧,這裏不需要你這種膽小鬼摻和!”
“膽小鬼”這個詞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真嗣內心最敏感的地方。他試圖緩和的努力被徹底擊碎,一股混合著委屈和被誤解的怒氣湧了上來。
他的臉微微漲紅,握緊了拳頭,聲音也提高了些:“你————!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就知道胡亂攻擊別人!”
眼看兩人之間的火藥味再次濃烈起來,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就在明日香準備再次開口,真嗣也繃緊了臉準備反駁的瞬間,一個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如同冷水澆熄了即將燃起的火苗。
“工作效率太低了。”
陳瑜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一份資料板,目光平靜地掃過水槽和對峙的兩人,彷彿隻是恰好路過。
他先看嚮明日香,語氣沒有任何波瀾:“這個水槽的清理進度滯後了。一個人處理邊角頑固汙漬效率低下。”
明日香像是找到了發泄口,立刻反駁:“是這工具不好用!而且這些汙垢——
”
陳瑜沒有理會她的辯解,轉而看向真嗣:“碇君,你來得正好。去換上工裝,協助她一起清理。有些區域需要兩人配合。”
真嗣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拒絕:“陳瑜博士,我————我隻是來看看,而且我————”
他想說自己可能幫不上忙,甚至可能和明日香相處不好。
“你的體能和協調性足夠完成這項工作。”陳瑜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這裏的每一份人力都很寶貴。”
“憑什麽我要和他一起工作!”明日香不滿地抗議,手裏的刮藻刷重重地敲在水槽邊上,“他根本什麽都不懂!”
“就憑這是修復你造成的損失的一部分。”陳瑜的目光轉嚮明日香,聲音依然平靜,卻讓明日香瞬間語塞,“協作是基本的工作要求,也是最快完成任務的途徑。
還是說,你寧願一個人在這裏清理到深夜?”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明日香的要害。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在陳瑜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注視下,最終隻是狠狠地“切”了一聲,別過頭去。
真嗣看著明日香吃癟的樣子,心裏莫名地平衡了一點,但當他看向陳瑜時,對方隻是用眼神示意他去取工具。
在陳瑜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真嗣也嚥下了想要說的話,默默地走向工具間。
不一會兒,真嗣換上了一套同樣的藍色工裝,拿著一把刮藻刀迴來了。
他猶豫了一下,選擇跳進水槽,在離明日香最遠的那一頭開始默默地清理。
明日香雖然全程板著臉,但也沒有再出言諷刺,隻是用力地刮著麵前的汙漬,把不滿都發泄在了工作上。
陳瑜看著兩人雖然隔得老遠,但總算都開始了工作,這才微微點頭,轉身離開,留下兩個彆扭的少年少女在偌大的水槽裏,各自用沉默對抗著,卻又不得不共同完成這項任務。
起初,氣氛依舊尷尬,隻有工具刮擦的沙沙聲和水流聲。
但共同勞動似乎有種奇妙的力量。
當真嗣費力地試圖清理一處較高的壁麵卻總是夠不著時,明日香嘖了一聲,默默地把一個踏腳凳推了過去。
當真嗣看到她試圖搬動一塊沉甸甸的、附著死去珊瑚的岩石時,也下意識地過去幫了把手。
“謝謝————”真嗣小聲說。
“————不用你多事。”明日香扭過頭,但聲音沒那麽衝了。
長時間的沉默勞作後,汗水浸濕了兩人的衣服。
就在休息的間隙,明日香看著水槽中逐漸變得清澈的水麵,突然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水流聲蓋過:“餵————上次的事————對不起。”
真嗣正在喝水,聞言動作一頓,驚訝地看向她。
明日香沒有看他,依舊盯著水麵,臉頰有些微紅,不知是熱的還是別的緣故。
“我————不知道會造成那麽大的破壞。”她繼續說著,語速有點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出口,“不是————不是故意的。”
真嗣看著她彆扭道歉的樣子,心裏那點殘餘的芥蒂忽然就消失了。他低下頭,也輕輕迴了句:“嗯————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不該那樣跟你說話。”
一陣微風吹過,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兩人之間那堵無形的牆,似乎在勞動汗水與這聲遲來的道歉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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