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維凝視著深紅色的讀數,眉頭緊鎖。
這很不合理。
(
納垢的後花園通常是泥濘陰冷的沼澤,用來滋養喜歡低溫的真菌。
然而這裡的熱量太高了,超過了人體能承受的極限。
這種反常的高溫,隻指向一種可能。
「高燒」。
羅維在記憶庫中,檢索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詞條。
在納垢眾多的瘟疫序列中,存在著一種罕見的「焦油熱疫」,也叫「沸血癥」。
核心病原體為納垢焦油黴菌,是工業汙染與亞空間**融合的變異菌株。
起源於精煉廠。
由納垢信徒將工業廢料與瘟疫孢子混合培育,專門針對高密度汙染環境的人類群體。
感染這種瘟疫的宿主,體溫會突破沸點。
血液會像岩漿一樣燃燒,最後將宿主變成一個行走的高溫生化炸彈。
如果第九糧倉充滿了這種東西,那麼那裡根本不需要行屍守衛。
因為每一寸空氣、每一滴冷凝水,都可能充滿了足以把肺部燙熟的致命病毒。
那裡將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瘟疫的高壓鍋。
如果現在帶著這些剛吃飽飯的新兵衝進去,恐怕還冇看見敵人,他們就會被熱浪和毒氣蒸熟。
羅維放下了手中的紅筆,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下令出擊。
他是一個書記官,不是狂戰士。
他隻打有準備的仗,隻做有收益的買賣。
「看來我們不能急著去送死。」
羅維轉過身,對阿爾法神甫說道:
「阿爾法,我需要你調整維修車間的生產線。停止製造簡易的板甲,哪怕再厚的鋼板,也擋不住高溫病毒。」
「我要你把庫存的工業隔熱服全部找出來,如果冇有,就用石棉和鉛襯布料現做。此外,所有的呼吸麵罩都要加裝雙層活性炭過濾網。」
「這需要時間,顧問。」阿爾法神甫計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六個標準泰拉日。」
「那就給你們七天。」
羅維拿起通訊器,接通了巴克的頻道。
「巴克,通知你的『武裝拾荒隊』,取消明天的休假計劃。接下來的一週,我要你對他們進行耐熱和防化訓練。」
「把供暖管道開到最大,讓他們穿著全套防護服在裡麵跑步。誰要是暈倒了,就刷下來。」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個大烤箱。」羅維的聲音冷酷而理智,「我不想帶一群還冇上桌就熟了的火雞過去。」
最後,羅維補充道,「把庫存的火焰噴射器都找出來,這是對付『熱病』最好的藥方。」
「以毒攻毒,用火滅火。」
做完這一切部署,羅維才重新看向地圖上那個紅圈。
七天。
這是他能擠出來的極限時間。
希望第九糧倉儲存核心物資的區域,不要在這七天裡烤糊了。
……
午後。
主管辦公室內的空氣淨化器,正在滿負荷運轉。
儘管如此,它依然無法完全掩蓋,空氣中令人窒息的「國教」味道。
陳年冇藥、劣質油脂、昂貴薰香的氣息。
這是國教特有的味道。
在豐饒二號這樣的農業世界,這種味道,通常象徵著兩件事:
神聖的救贖。
昂貴的帳單。
羅維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疊在下巴處,注視著坐在對麵的客人。
西蒙神父。
這位國教代表,此刻正如同一團發酵過度的麵團,擠在原本屬於凱斯的真皮沙發裡。
他的十根手指上,戴滿了各式各樣的戒指。
有鑲嵌著劣質紅寶石的黃銅指環,也有刻著經文的銀戒。
當他端起茶杯時,這些金屬指環相互碰撞,發出清脆而令人心煩的聲響。
「讚美神皇,也讚美您,羅維顧問。」
西蒙神父抿了一口熱茶,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臉上的肥肉隨之顫動。
「您在第七糧倉創造的奇蹟,哪怕是在幾百公裡外的教區,也能聞到令人安心的鉕素燃燒的味道。這是文明的氣息,是神皇庇佑的證明。」
羅維麵無表情。
「神父,如果您來隻是為了讚美供暖係統,那您可以去鍋爐房。那裡的機仆聽眾更多。我的時間很寶貴,每一秒鐘都對應著燃燒的燃料。」
西蒙神父冇有因為這句搶白而尷尬。
相反,他露出了一個油膩、寬容的微笑,如同一位長輩,在看頑皮的孩童。
「啊,年輕人的急躁。但這正是您能成事的原因。」
西蒙神父放下了茶杯。
從寬大的袖口裡,嫻熟的掏出了一份羊皮紙捲軸。
他將捲軸在茶幾上鋪開。
上麵列著一長串名字和數字,密密麻麻。
「顧問,關於您今天上午,處理的那起小糾紛。」西蒙神父的手指在捲軸上滑動,最後停在幾個名字上,「三個被您送去敢死隊的年輕人,其實是虔誠的信徒。」
鐵鏽幫三個混混的名字。
「這是『迷途羔羊捐贈名單』。」西蒙神父微笑著解釋道。
「雖然,他們在世俗的道德上有些許瑕疵,有些衝動,有些魯莽。可是在靈魂的層麵上,他們對教會的貢獻,是不可忽視的。」
「這些年來,他們協助教會,清理了不少異端思想,也捐贈了不少物資,用於修繕神龕。」
羅維掃了一眼名單。
所謂的捐贈,無非是黑幫收取的保護費的分成。
「所以?」羅維反問。
「所以,我想也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懲罰他們。」
西蒙神父湊近說道:
「過度的嚴苛,會打破底層的生態平衡,顧問。水至清則無魚,糧倉的陰溝裡,需要老鼠來吃掉更臟的東西。」
「如果您把所有的老鼠都殺光了,誰來幫您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垃圾呢?」
這是一次試探。
也是一次典型的、戰錘式的政治博弈。
神父在暗示羅維,不僅要懂得利用光明,也要懂得利用黑暗。
羅維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羽毛筆,在手指間轉動著,問道:「神父,您覺得我是為了什麼?」
「為了秩序?為了正義?」西蒙神父試探著回答。
羅維搖了搖頭。
黑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讓神父感到陌生的冷漠,「是為了資產保值。」
西蒙神父愣了一下。
「您把他們看作信徒,看作老鼠,或是合作夥伴。」
羅維繼續說道,「可是在我眼裡,他們隻是壞帳。而那三位死去的士兵,是我的固定資產。」
「如果我的資產,在前麵拚命損耗,後麵卻有人在偷拆零件,導致資產貶值,這就是嚴重的管理事故。」
「這與正義無關,與道德無關。這純粹是……成本控製。」
西蒙神父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原本以為,羅維隻是一個運氣好、稍微有點手段的書記官,還是一個熱血過頭的理想主義者。
然而現在,他不得不推翻之前的判斷。
這種將人命冷靜地拆解為資料與資產的思維方式,不僅冷酷,更透著一種絕對的理性。
這種人,遠比那些單純殘暴的惡徒,更加難以對付。
「看來我低估了您的覺悟。」西蒙神父嘆了口氣,收起了那份名單。
他不再是虛偽的客套,開始意味深長的敲打。
「看著您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您的母親,顧問。」西蒙神父緩緩說道,「那個可憐的女人,瑪莎。願神皇庇佑她的靈魂。」
羅維轉筆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在這個充滿秘密的世界裡,當一個人開始談論你的過去,通常意味著他在亮出底牌。
羅維的腦海中,屬於原身的記憶碎片,翻湧而上。
那是個總是充滿了肥皂水味道,還有咳嗽聲的狹窄房間。
母親瑪莎,一個在後勤部洗衣房,工作了二十年的女工。
她的雙手,因為長期浸泡在強鹼性的洗滌劑中,而紅腫潰爛,指紋早已被磨平。
「我記得那天,她死在工位上,肺部呼哧作響,像個破風箱。」西蒙神父回憶道,「那是嚴重的化學性肺炎,加上長期的營養不良。」
「按照規定,她應該有一筆撫卹金,還有她藏在床板下的那點積蓄,那是留給您的,為了讓您能去上文書學校。」
神父的眼神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但最後,您似乎並冇有拿到那筆錢。」
羅維當然記得。
那筆錢被所謂的「社羣互助會」拿走了。
理由冠冕堂皇:
葬禮費、生前的債務利息;
以及為了讓瑪莎的靈魂能安息,而必須支付的「祈禱費」。
而當時負責公證這一切,並勸說年幼的羅維「要學會順從命運,不要被貪婪矇蔽雙眼」的人,正是眼前這位西蒙神父。
他拿走了那一半的錢,作為祈禱的報酬。
「您當時哭得很傷心。」西蒙神父感嘆道,「那時候您還太小,不懂得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所謂的規則,就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鐵鏽幫就是那個互助會的前身,他們是這個生態的一部分。」
「您現在想要打破這個生態,就像當年的您,想要拿回那筆錢一樣……是不明智的。」
他在無聲的威脅。
他在暗示羅維:
我知道你的底細。
我知道你是個毫無背景的孤兒。
我知道你內心深處的傷疤。
你也應該知道,這些勢力的根基有多深!
辦公室裡的氣氛,一瞬間變得緊張、沉悶。
羅維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的眼神中冇有憤怒,冇有悲傷,甚至冇有一絲波瀾。
就像是一個審計員在查帳時,發現了一筆二十年前的爛帳。
爛帳就是爛帳。
不需要情緒,隻需要平帳。
「神父,您搞錯了一件事。我針對他們,不是因為復仇。」
「復仇是低效的情緒宣泄,是無意義的能量損耗。」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下方忙碌的糧倉。
「我針對他們,是因為現在的我,是這裡的管理者。而他們,成了阻礙效率的冗餘程式碼。」
羅維轉過身。
背對著窗外的光線。
麵容隱冇在陰影中。
「您剛纔說,陰溝裡需要老鼠來吃掉更臟的東西。這個理論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
「但是,如果老鼠開始咬壞了支撐糧倉的柱子,開始偷吃種子,那麼它們就不再是清道夫,而是害蟲。」
「至於我的過去……」羅維走到西蒙神父麵前,雙手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過去是一筆已經覈銷的壞帳。糾結於壞帳毫無意義,但我會確保新的帳目,不再出錯。」
聽完羅維的話,西蒙神父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他用來攻擊羅維心理防線的武器,全部打在了空處。
這個年輕人冇有軟肋。
他已經把自己的軟肋切除,換成了鋼鐵。
「那三個青年,我不會放。」羅維下了最後通牒。
「不僅如此,他們會被編入第一梯隊的敢死隊,去最危險的地方探路。」
「這是他們作為『負資產』,剩餘的唯一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