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鳳禾醒來的時候，帳篷裡的暖燈已經亮了。
橘黃色的光從燈芯透出來，打在麵料的內壁上，反射出一層柔光，落在她慘白的臉上。
她的眼睛睜開了。黑色的瞳孔在燈光裡縮了一下，然後緩慢聚焦。
林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變化。
之前在戰鬥中和昏迷前，她眼底深處始終帶著淩厲勁兒。
現在徹底消失了。
連帶著那抹更隱蔽的、隻有林棟80點感知才能捕捉到的東西也一起沒了。
林棟的感知自動往下掃。
戰神本能的能量訊號已經從大腦深層區域完全退縮到了基因鏈的最底層。
原本維持最低活躍度的神經迴路全部關閉，電訊號歸零。
失去了戰神本能兜底的蕭鳳禾，此刻呈現出一種林棟從未見過的狀態。
病弱。毫無保留的、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病弱。
她的手指搭在無菌毯邊緣，指節沒有一絲力氣，連捏住布料都做不到。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比之前更明顯，直接頂著一層薄皮浮在外麵。
腕骨的輪廓撐起一小塊麵板，凹進去的部分能看到腕關節的形狀。
她整個人蜷在無菌毯裡，膝蓋抵著胸口，雙臂抱在小腹前麵。
母體在無意識狀態下就已經開始保護腹部，雙臂交疊的位置剛好覆蓋住子宮所在的區域。
蕭鳳禾的視線在帳篷內遲緩移動，掃過暖燈和光影，掃過地麵的隔熱墊層。
然後定在了林棟身上。定住就不動了。
男人的脊背靠著支撐桿，兩條長腿伸直。
戰術靴底的橡膠已經被高溫燙穿大半，露出裏麵的金屬護板。左手撐在膝蓋上，右手垂在身側。姿勢看起來放鬆，但頸部的肌肉線條繃著，下頜角的輪廓極其冷硬，青色的胡茬從下巴蔓延到腮幫子。
林棟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兩個人的視線在燈光裡撞上。
蕭鳳禾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乾裂的唇麵黏在一起，她用舌尖舔了舔下唇，才勉強把嘴巴開啟。
她沒有說話。
她從無菌毯裡伸出兩條胳膊，手指在空氣裡胡亂抓了兩下，然後整個人朝林棟的方向倒了過去。
身體軟的沒有力氣，肩膀先碰到林棟的大腿外側，腦袋順著重力滾進他的懷裏。
林棟的手臂在她倒過來的第一時間就兜住了她。
左手托住後腦勺，右手抄住腰。熟練到不需要視覺引導。
蕭鳳禾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整張臉懟進去，鼻尖壓在戰術服的麵料上，被壓扁了也不挪位置。
額頭頂著胸骨，嘴巴和鼻子擠在兩塊胸肌中間。
呼吸從那條縫隙裡進出，每一口氣都帶著他身上的味道。
硝煙、金屬、汗漬被體溫蒸乾後殘留的鹹味，還有一種沒有名字的氣息，隻屬於這個男人。
她貪婪地深吸了一口，肋骨在林棟手掌底下微微撐開。
吸滿了，憋了兩秒，才慢慢撥出來。熱氣在他胸口洇開一小片濕痕。
林棟的右手臂收緊了一點。手掌覆在她後腰脊椎兩側的豎脊肌上。
蕭鳳禾在他懷裏拱了拱，把左耳貼在他的胸骨上。
砰，砰，砰。心跳聲從骨傳導灌進她的耳蝸，每一下都沉穩有力。
她的十根手指攥住了林棟戰術服前襟的麵料，攥得關節泛白，但力氣小得可憐，布料在掌心裏隻皺了一小團。
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軟綿綿的，沒有骨架沒有支撐，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了這具軀體。
林棟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懷裏蜷成一團的女孩，手掌從後腰移到脊椎上，沿著脊柱緩慢地向上推了一下，又向下拉回來。
動作很慢，幅度很小，力道被控製在極其精確的範圍內。
蕭鳳禾的肩膀在反覆的安撫下軟下去，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
生命維持儀上的數字從72落到65。
林棟的意念沉入係統商城，直接進入最高階別的特殊分類。
點下去。
係統提示兌換S級熱牛奶兩份，扣除獵殺點一萬五千。
兌換手工糕點一份，扣除獵殺點八千。
白光在帳篷角落閃了兩下。
兩個密封金屬保溫杯和一個真空食品袋出現在隔熱墊上。
保溫杯內部液體溫度恆定在四十二度。
食品袋裏幾塊方形糕點緊密排列，表麵撒著糖粉。
牛奶的香氣從密封圈縫隙裡滲出來，在帳篷內擴散。
蕭鳳禾的鼻翼動了。
從林棟胸口抬起臉，鼻尖上壓出一道紅印，眼睛半睜著，視線追著氣味飄向角落。
她嚥了一下口水。
林棟把她往上提了提，讓她的後背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背抵著支撐桿，她靠在他身上，兩個人疊在一起。
右手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白色蒸氣從杯口升起，牛奶的香氣瞬間濃了幾倍。
他把杯口湊到蕭鳳禾的嘴唇前麵。
張嘴。
聲音低沉，隻有兩個字。
蕭鳳禾的嘴巴乖乖開啟了。
乾裂的嘴唇碰上杯緣，林棟傾斜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送進她嘴裏。
第一口牛奶碰到舌尖的時候，蕭鳳禾的眼睛眯了一下。
溫熱的液體從口腔一路滑到咽喉，痙攣的胃壁在包裹下輕輕鬆弛了一圈。
暖洋洋的。
她嚥下第一口，嘴巴沒有合攏，等著下一口。
林棟再次傾斜杯子。
每一口之間都停頓兩三秒，等她吞嚥完畢再倒。速度和節奏精準控製著，不會嗆到，也不會太急。
半杯牛奶喂完，林棟放下保溫杯，撕開食品袋，捏起一小塊糕點。
糖粉沾在他粗糙的指腹上，白色顆粒嵌進指紋的溝壑裡。
他把糕點送到她嘴邊。
蕭鳳禾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然後張嘴咬住了糕點。
她的牙齒碰到了林棟的指尖，門牙邊緣刮過拇指指腹，觸感很輕。
她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但林棟的手指頓了零點幾秒。
糕點極其鬆軟，含在嘴裏幾乎不需要咀嚼就散開了。甜味不濃不淡，混著牛奶餘味在口腔裡化開。
蕭鳳禾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還要。
聲音悶在他胸膛前麵，含含糊糊的。
林棟又捏出一塊送到她嘴邊。
蕭鳳禾這一次偏了一下頭，臉頰蹭過他的指節，然後才把嘴巴湊上去。
牙齒咬住糕點的同時，嘴唇包住了他指尖前端一小截。柔軟溫熱的觸感從他指腹上一滑而過。
林棟的手指抽回來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拍。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些細節上。她隻是餓了，身體本能在驅使她進食。
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今天格外想吃。
之前在廢土上行軍時，戰神本能提供的能量代謝讓她可以在低熱量攝入狀態下維持高強度活動。
現在戰神本能關機了。換成了另一套更古老更原始的代謝係統——妊娠期的母體供能機製。
胚胎在消耗她的營養儲備。所以她餓。
餓到第三塊糕點進肚，她自己伸手去夠食品袋。
林棟的手先她一步把食品袋拿開了。
慢點吃。胃剛恢復，塞太快會吐。
蕭鳳禾的手懸在半空，手指攥了攥，癟著嘴巴看他。
那個表情沒有一絲攻擊性。紅羅剎的壓迫感不見了，戰神本能的殺伐氣息不見了。
眼睛濕漉漉的，下唇微微往前撅了一點點，眉尾耷拉著。
她現在隻是一個餓了的、虛弱的、想要靠在男人身上被投喂的女孩。
林棟看著這個表情，胸腔裡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取出第四塊糕點遞到她嘴邊。
張嘴。
蕭鳳禾的嘴巴立刻張開了。這一口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腮幫子微微鼓起來。
糕點的熱量進入胃部，體溫緩慢回升。
臉頰上終於浮起淡淡紅暈——進食後血液重新流經麵部毛細血管的反應。
吃完第四塊，她沒有再要第五塊。
她把臉重新埋回林棟的胸口，額頭頂著他的鎖骨凹陷處，鼻息打在他頸窩的麵板上。
一個字，聲音很輕。
她不知道自己體內正在發生什麼。
不知道基因鏈在重組，不知道戰神本能為了保護胚胎而自我封印，更不知道林棟一直在用生命本源給她和那個細胞團輸送能量。
她隻知道待在這個人的胸膛前麵，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安全感。
隻要貼著他，她肚子裏那塊暖洋洋的石頭就會一直發光。
帳篷外麵的風聲一直沒有停過。
黑風戈壁的夜間氣流裹挾著拳頭大的砂礫砸在防風麵料上，風聲穿過碎石的縫隙被壓縮成尖銳的嘯叫，外麵似乎有什麼活物趴在帳篷邊緣嚎叫。
帳篷內部一絲風卻都沒有。
橘黃色暖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內壁上。
林棟寬大的輪廓和蕭鳳禾蜷縮的身形疊在一起，光影隨燈芯跳動而輕輕晃動，重合的部分分不出邊界。
蕭鳳禾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她睡著了。
十根手指還攥著林棟戰術服的前襟不放。力氣小得他一個呼吸的起伏就能顛開，但他一動沒動。
生命維持儀上的數字穩定跳動。心率62，血氧97%，體溫36.6度。
林棟的手掌從她的脊椎移到了小腹的位置，掌心隔著襯衫貼在那片平坦的麵板上。
他沒有啟動生命共享的深層傳輸，隻是把手放在那裏。
掌心下麵，那道獨立的微弱脈搏還在跳。
咚，咚，咚。
頻率比蕭鳳禾的心跳慢，比林棟的心跳更慢。
但穩定得不像話。在基因衝突裡，在母體失溫瀕危的過程中，在整座山坍塌的物理衝擊下，這顆小東西沒有停過一拍。
林棟低下頭，下巴抵在蕭鳳禾的頭頂，髮絲蹭著他的下頜線。
他閉上眼睛。
帳篷裡同時存在著三個頻率的生命訊號——林棟的，蕭鳳禾的，和那個指甲蓋大小的。三個頻率重疊在一起，在這個空間裏交織。
安靜了大約十二分鐘。
林棟的耳膜捕捉到了一道異響。
他的眼睛沒有睜開。八十點感知在閉眼狀態下依然全速運轉，帳篷外方圓五百米的聲波資訊被鼓膜同步接收。
異響來自帳篷外東北方向，直線距離十四米。
“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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