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沒有詩和遠方,隻有銹鐵、黃沙,還有那些不知道誰留下的、被風乾發黑的骨頭架子。
日頭毒辣,曬得柏油路麵泛起虛幻的油光。
“嗡——”
沉悶的引擎聲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夜鴉號”像頭披著黑色重甲的野獸,車輪碾碎了路邊的乾枯荊棘,蠻橫地撞開晨霧。
這輛車是薩莎那個瘋女人的傑作。
底盤加高,車身焊死了一層複合裝甲,黑色的啞光漆麵吸飽了熱量,燙得能煎熟雞蛋。
在這個連拖拉機都算高科技奢侈品的年代,它突兀得像是外星產物。
車窗緊閉,隔絕了外麵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熱浪和腐屍臭味。
空調出風口呼呼吹著冷氣,儀錶盤上的綠燈幽幽亮著。
車載音響裡,磁帶轉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東方紅,太陽升……”
曲調激昂,但夾雜著沙沙的電流雜音,在這片隻有死亡的荒野上回蕩,聽著有種說不出的荒誕感。
林棟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晃動。
他另一隻手夾著煙,胳膊肘隨意架在車窗框上,眼神有些散漫。
窗外的景色正在倒退。
起初還是連綿的山脈,隨著海拔降低,視野豁然開朗。
兩旁出現了成排倒塌的高壓輸電塔,巨大的鋼鐵骨架扭曲著趴在龜裂的黃土地上,像是一群死去的巨人。
銹紅色的金屬在殘陽照射下,泛著血一樣的光澤。
偶爾路過幾個廢棄村落,殘垣斷壁間,幾隻脫毛的變異野狗探頭探腦。
眼珠子冒著綠光,盯著這輛鋼鐵怪獸流哈喇子,卻不敢靠近。
這纔是廢土。
沒什麼道德底線,秩序早崩壞了,連死神路過這兒都得嫌晦氣。
“那個字。”
林棟彈了彈煙灰,下巴朝著路邊一塊歪斜得快要倒下的路牌揚了揚。
路牌上全是彈孔,字跡斑駁脫落,隱約能認出幾個七十年代特有的宋體字。
副駕駛上,蕭鳳禾把臉貼在玻璃上。
冰涼的玻璃被她的體溫焐熱,撥出的氣暈出一小片白霧。
她手裏抓著那一罐還沒吃完的黃桃罐頭,那把殺人無數的軍用匕首,此刻正插在罐頭裏充當勺子。
聽到林棟的話,她動作一頓,眯起那雙異色瞳,盯著路牌看了半天,眉頭皺成了小疙瘩。
“危……險。”
她念得很慢,發音生硬,像是在嚼一顆沒熟透的青柿子。
“不對。”
林棟糾正道,語氣平淡,“那是‘前方施工’。”
蕭鳳禾愣了一下,歪著頭,似乎在理解為什麼“施工”這兩個字長得跟“危險”不一樣。
在她那簡單粗暴的邏輯裡,隻要是攔路的東西,不管是什麼,統稱危險。
“施工,就是有人在幹活。”
林棟耐心地解釋,像是在教幼兒園小朋友認圖,“但在廢土上,這通常意味著前麵有個坑,或者有一群人正拿著鏟子準備埋你。”
蕭鳳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匕首尖挑起一塊黃桃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埋了,殺掉。”
“這就對了。”
林棟嘴角微微上揚。
這丫頭的識字邏輯很暴力,但也最實用。
“吼……”
後座傳來一聲憋屈至極的低吼。
林一(S-01)太難了。
雖然這輛車經過加長改裝,後座空間能躺下兩個成年人。
但對於身高接近三米、渾身長滿倒刺骨甲的他來說,這裏就是個鐵罐頭。
他隻能把自己蜷縮成一團肉球,膝蓋頂著下巴。
那滿背鋒利的骨刺還得小心收著,生怕一不小心就把真皮座椅給紮個透心涼。
他試圖把那顆碩大的腦袋探出天窗去透透氣,哪怕外麵全是沙塵。
啪。
林棟頭也沒回,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縮回去。”
林棟聲音不大,“別把蟲子吃到嘴裏,還得給你洗胃。”
林一捂著腦門,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委屈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他不敢反抗,隻能把臉貼在側窗玻璃上,對著外麵路過的一隻變異蜥蜴流口水,把玻璃弄得全是霧氣。
車子繼續向南狂飆。
太陽西斜,把荒原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前麵。”
蕭鳳禾突然坐直了身子。
手裏的罐頭瞬間被放在儀錶台上,那把原本用來當勺子的匕首,此刻被她反握在掌心,刀刃向外,寒光一閃。
她的眼神變了。
那種呆萌的清澈感瞬間褪去,隻剩野獸嗅到血腥味時的冰冷與警惕。
林棟不用看也知道。
【鷹眼視覺】早已開啟,前方兩公裡處,紅色的熱成像反應密密麻麻,像一窩躁動的紅火蟻。
“坐穩。”
林棟沒有踩剎車,反而一腳油門踩到底。
V8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夜鴉號猛地竄了出去,衝上一個小土坡,隨後重重落地。
避震係統發出一聲沉悶的壓縮聲,完美吸收了衝擊力,車身僅僅隻是晃了一下。
前方是一座大橋。
或者說,曾經是一座大橋。
橋麵從中截斷,鋼筋像腸子一樣裸露在外麵。
就在斷橋的前端,路被堵死了。
幾輛焊滿了廢鐵板、鋼筋刺和人骨裝飾的改裝皮卡橫在路中間,組成了一道猙獰的防線。
地上鋪著幾排手臂粗的阻車釘,還有幾個冒著黑煙的燃燒油桶,火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典型的廢土路卡。
十幾號人正蹲在路障後麵抽煙打屁,聽到引擎聲,紛紛跳了起來。
這幫人的打扮很有“特色”,讓人看一眼就想吐。
他們身上掛著亂七八糟的破布條,脖子上戴著指骨穿成的項鏈。
領頭幾個壯漢,身上竟然披著還沒完全硝製好的人皮坎肩。
邊角處甚至還連著些許發黑的皮下組織,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臊味。
“剝皮幫”。
這片無人區的特產。
不種地,不生產,專靠劫掠過往的倖存者為生。
男的殺了剝皮做衣服,女的……下場通常比死還慘。
看到那輛黑色的鋼鐵猛獸衝過來,這幫暴徒先是一愣,隨即興奮得嗷嗷亂叫,像是一群看見了腐肉的禿鷲。
在這個連自行車都要當寶貝供著的年代,一輛能跑、帶裝甲的改裝越野車?
那就是移動的金山!
“停車!!停下!!”
領頭的是個獨眼龍,光著膀子,胸口紋著兩條惡俗的帶魚,渾身肌肉虯結。
他手裏提著把鋸短了槍管的雙管獵槍,大搖大擺地站在路中間,滿嘴的大黃牙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吱——!
林棟一腳剎車。
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
夜鴉號在距離獨眼龍不到兩米的地方穩穩停住。
捲起的塵土撲了獨眼龍一臉,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獨眼龍也不惱,反而更興奮了。
他貪婪地伸手摸了一把引擎蓋上厚實的裝甲板,感受著那種金屬的質感。
然後整個人趴在擋風玻璃上往裏看。
這一看,魂兒都快飛了。
車裏居然有個女人!
還是個穿著紅裙子、紮著馬尾辮、麵板白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的極品!
在這滿是黃臉婆和怪物的廢土,這就是天仙。
“發財了……真他媽發財了。”
獨眼龍喉結劇烈滾動,吞了口唾沫。
他用冰冷的槍管敲了敲車窗,發出“篤篤”的脆響,留下一道油膩的印子。
“喂!裏麵那個小白臉!”
獨眼龍隔著玻璃吼道,唾沫星子亂飛,眼神裡全是淫邪。
“懂不懂這兒的規矩?這條路是老子開的,要想過也行。”
他那隻渾濁的獨眼在蕭鳳禾身上狠狠剜了幾眼,恨不得視線能穿透那層衣服。
“車留下,這小娘們兒留下給兄弟們樂嗬樂嗬。
你可以滾蛋了,老子今天心情好,不剝你的皮。”
周圍的暴徒們發出一陣怪笑,手裏拿著鐵鏈、砍刀和鋼管,慢慢圍了上來。
有的人甚至已經開始解褲腰帶。
車內。
蕭鳳禾握著匕首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她轉頭看向林棟,歪了歪頭,眼神裡隻有一個意思:動手?
林棟麵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降下車窗。
“呼——”
一股冷氣混著淡淡的煙草味飄了出來,與外麵那股焦臭、汗臭和血腥味形成了鮮明對比。
“兄弟。”
林棟從兜裡摸出一盒“大前門”,磕出一根,遞到窗外。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一點也不像是在廢土討生活的人,倒像是個彈鋼琴的。
“借個火?”
獨眼龍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小白臉這麼上道,或者說……這麼慫。
“嘿,算你識相。”
獨眼龍把獵槍往咯吱窩一夾,伸手就要去接那根煙,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煙留下,人滾……嗯?”
就在他的臟指尖即將觸碰到煙嘴的瞬間。
林棟的手指鬆開了。
那根白色的香煙,在重力的作用下,垂直掉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放慢了。
啪嗒。
煙捲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濺起一小圈灰塵,就在獨眼龍的腳邊。
獨眼龍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這是羞辱。
**裸的羞辱。
“給臉不要臉……”
他剛要抬起槍口,扣動扳機。
車裏的林棟笑了。
他重新從盒子裏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卻沒有點火。
“規矩我懂。”
林棟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但我這人有個毛病,不喜歡付買路財。”
“我習慣……”
林棟偏過頭,金屬打火機在修長的手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圈。
“叮。”
火苗竄起,點燃煙頭。
“付棺材錢。”
話音未落。
“吼!!!”
一聲驚雷般的咆哮從車頂上方炸響。
那是林一憋了一路、攢了一肚子起床氣,外加被人擋路無法吃飯的滔天怒火!
這大塊頭根本沒開車門,也沒走天窗——那太慢了,也太不符合他現在的暴脾氣。
轟隆!!
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響起。
夜鴉號後座上方的複合裝甲板,像紙片一樣被從內部暴力撕開。
無數玻璃渣和鐵皮碎片在夕陽下飛舞。
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像枚出膛的肉體炮彈,帶著恐怖的動能,轟然砸在車前的地麵上。
咚!
大地猛地一震,連幾米外的路障都跟著跳了一下。
獨眼龍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眼前就黑了。
天空被遮住了,隻剩下一股濃烈的、充滿壓迫感的死亡氣息。
一隻佈滿黑色鱗甲和倒刺的大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腦袋。
那顆長著黃牙、滿腦子齷齪思想的腦袋,在林一的巨掌裡,就像個脆弱的雞蛋。
“噗嗤。”
一聲悶響。
沒有廢話,沒有求饒,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林一隻是稍微用了點力。
紅的、白的,混合著碎骨渣子,瞬間炸開。
無頭屍體抽搐了一下,軟軟倒下。
鮮血濺了林一一身,但這讓他看起來更加猙獰,像是一尊剛從地獄爬出來的魔神。
“殺!!”
剩下的暴徒終於反應過來了,驚恐地舉起槍就要射擊。
但有人比子彈更快。
紅影一閃。
車門未開,蕭鳳禾已經躍出。
她踩著引擎蓋借力,像隻紅色的雨燕,輕盈地切入人群。
她沒有林一那種狂暴的力量感,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可怕。
紅裙翻飛,寒光閃爍。
“呃……”
一名暴徒剛抬起槍口,喉嚨處就多了一道細線,鮮血狂噴。
“什麼鬼東……”
另一名大漢揮舞著砍刀砍下來,卻砍了個空,緊接著手腕一涼,整隻手掌齊根而斷。
這是一場屠殺。
不,更像是一場大掃除。
林棟坐在車裏,終於抽了口煙。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然後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
看著它在空調風口慢慢散開、變形。
窗外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槍聲隻響了兩下就徹底啞火。
三分鐘?
不,隻用了兩分鐘。
當林棟的一根煙抽到一半的時候,外麵的世界安靜了。
那十幾號不可一世、讓無數倖存者聞風喪膽的“剝皮幫”,此刻全都變成了地上的爛肉。
林一意猶未盡地抓起一具屍體,像是嫌棄垃圾一樣,隨手扔到路邊的深溝裡。
然後很嫌棄地在獨眼龍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腦漿。
蕭鳳禾站在車頭前。
她手裏的匕首還在滴血,順著刀尖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但她那條紅色的裙子上,卻連一滴血漬都沒沾上。
她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根林棟之前丟掉的香煙。
那是“大前門”,挺貴的。
她走到駕駛室窗邊,把沾了灰的煙遞給林棟。
眼神清澈得像是在交作業,完全看不出剛才殺了七八個人。
“浪費。”她說,語氣認真。
林棟看著這丫頭,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把那一頭柔順的馬尾揉得有點亂。
“那是給死人的貢品,髒了,不要撿。”
林棟開啟中控鎖,聲音溫和了一些。
“上車。”
蕭鳳禾乖乖點頭,把臟煙扔掉,像隻歸巢的小鳥一樣鑽進副駕駛。
重新拿起那罐黃桃罐頭,繼續剛才沒完成的進食大業,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林一也委委屈屈地把那一身骨刺收了收,重新擠進那個已經被他掀了頂、現在十分涼快通透的後座。
至於那些屍體?
沒人多看一眼。
在這個世道,死人是最好的路標,也是最廉價的肥料。
林棟掛擋,給油。
夜鴉號碾過地上的路障,發出咯吱咯吱的金屬摩擦聲,揚長而去。
引擎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幾個血手印,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那是唯一的勳章。
車子開出幾百米後,把那座斷橋和血腥味遠遠甩在身後。
蕭鳳禾突然轉過頭,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小黑點。
“林棟。”
“嗯?”
“那些人,也是路牌嗎?”
林棟單手扶著方向盤,看著前方望不到盡頭的荒野,臉色平淡如水。
“不。”
他淡淡說道,彈飛了手裏的煙頭,火星在風中劃出一道亮線。
“他們是墊腳石。”
“記住了,小禾。
往南走,這種石頭會越來越多。”
“而我們……”
林棟猛地踩下油門,引擎轟鳴聲炸響,車速飆升至一百二。
“隻管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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