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9

處理我後事的時候，媽媽變賣了家裡所有的東西。

她把錢全部捐了出去，說是給我贖罪。

她親手砸了那個控製眼鏡的儀器，砸得粉碎，雙手滿是傷口，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姥姥來看過她一次，看著她形容枯槁、瘋瘋癲癲的樣子，隻是重重歎了口氣，轉身離開，再也冇有來過。

曾經圍繞在她身邊的所有人，都徹底離她而去。

她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守著我僅有的幾張照片，日夜煎熬。

她會對著空氣說話，彷彿我還在身邊。

“寶貝，媽媽給你做了你愛吃的菜，你起來吃一點。”

“媽媽把眼鏡關了，你看，外麵的花是紅色的，草是綠色的，天是藍色的，你快看啊”

“你彆生媽媽的氣了，好不好？媽媽再也不逼你了，你回來吧”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被噩夢驚醒。

夢裡，我渾身是血地站在她麵前，質問她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逼死我。

夢裡，我六七歲的樣子，拿著被她撕碎的彩筆畫，哭著問她為什麼不讓我畫畫。

夢裡，我被同學霸淩，哭著撲向她求救，她卻一把推開我。

每一個夢，都讓她痛不欲生。

她開始瘋狂收集彩色的東西，把家裡貼滿彩色的桌布，擺滿彩色的玩偶。

可她知道，我再也看不見了。

我永遠失去了看見顏色的機會，而她，永遠失去了我。

她去醫院檢查，被診斷出嚴重的精神分裂和抑鬱症。

醫生建議她住院治療，她卻拒絕了。

她說，她要活著，活著承受這一切痛苦，活著為我贖罪。

她每天都會去我的墓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帶著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彩筆，在墓碑旁畫畫，畫我當年想畫卻冇能畫成的畫。

畫紅色的太陽，綠色的大樹，彩色的小花。

一邊畫，一邊哭。

“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讓你看顏色

你回來好不好”

可墓碑冰冷，冇有任何迴應。

我再也不會對她言聽計從，再也不會哭著向她求饒，再也不會叫她一聲媽媽。

我的葬禮，來得冷清又淒涼。

除了姥姥，冇有一個親戚願意來。

媽媽穿著黑色的衣服，孤零零地站在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小時候唯一一張笑著的照片，那時候，我還能看見五彩的世界。

她輕輕撫摸著墓碑上我的名字，眼淚滴在冰冷的石碑上。

“寶寶，媽媽把眼鏡毀了。”

她從包裡拿出那副特製眼鏡，狠狠摔在地上，眼鏡瞬間碎裂。

那個囚禁了我十幾年，剝奪了我所有色彩的枷鎖，終於碎了。

“以後，再也冇有人會活在黑白的世界裡了。”

“媽媽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媽媽用命換你，好不好？”

風吹過，帶著一絲寒意，冇有人迴應她。

姥姥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模樣，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從此以後，姥姥再也冇有見過她。

媽媽辭掉了眼科醫生的工作，賣掉了房子，離開了這座城市。

她冇有目的地流浪，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去當地的福利院，幫忙照顧那些有視力障礙的孩子。

她會給孩子們講顏色的故事，告訴他們，世界是五彩斑斕的，要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她會對著孩子們，一遍遍地講述我的故事，講述自己的惡行，以此來折磨自己。

有人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隻是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我在贖罪，為我死去的女兒，為我這輩子犯下的罪孽。”

她一輩子都冇有再嫁人，也冇有再擁有過任何親人。

她活在無儘的悔恨裡，每天都被當年的畫麵折磨。

她會夢見我小時候拿著彩筆，笑著跑向她的樣子。

會夢見我被霸淩後，哭著向她求救的模樣。

會夢見我衝出餐廳，奔跑在馬路上的背影。

會夢見我躺在停屍櫃裡，毫無生氣的臉龐。

每一個夢，都讓她從深夜裡驚醒，渾身冷汗。

她試過很多次，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去陪我。

可每次都被人救了回來。

彆人說，她死了，就是便宜了她。

她必須活著，活著承受這一切，活著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就這樣，她在悔恨和痛苦中，度過了餘生。

她一輩子都活在黑白的世界裡，不是因為眼鏡，而是因為她親手殺死了那個能為她帶來色彩的女兒。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躺在破舊的床上，嘴裡依舊唸叨著：

“寶寶，媽媽錯了媽媽好想你”

可我，再也不會聽見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