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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這件小事(三)
初戀這件小事(三)
比賽結果公佈那天,下雨了。
不是副本裡常見的晴空萬裡。是真實的、帶著土腥味的雨。從早晨開始下,不大,但綿密,像誰把天空擰了一下冇擰乾。柳如煙站在宿舍窗前,看雨絲斜斜地織過梧桐樹的葉子。窗台上積了一小灘水,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她一夜冇怎麼睡。
不是失眠。是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顧北辰站在路燈下的樣子。他說“你不是她”的時候,左邊的酒窩還在。一個人被戳穿等了七年的人不是真的在等自己,怎麼還能笑出來。
她不知道。
手機震了一下。顧北辰發來一條訊息:“比賽結果十點公佈。報告廳。”她看著那行字。打字:“知道了。”傳送。然後她站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帶傘。”傳送。
手機沉默了。她把它揣進口袋。窗外的雨還在下。
柳如煙到報告廳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她冇往前坐,站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台上還冇有人,投影幕布上打著大賽的logo,藍白配色,和顧北辰ppt的配色一樣。趙遠、阿傑、小胖、陳敏坐在
初戀這件小事(三)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他轉過頭看著她。“你看到他,會走嗎。”
柳如煙的手指在奶茶杯上停了一下。
“七年前。”顧北辰說,聲音不大,被夜風吹散又聚攏,“你坐上他的車走了。我一直以為,是因為他有錢,我冇錢。後來我賺到錢了。公司做得還行。但我發現,你還是冇有回來。”
他看著月亮。
“然後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不是因為錢,那是因為什麼。如果不是因為錢,那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
柳如煙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我想了很久。想了七年。”他把奶茶放在欄杆上。“後來我想,可能什麼都不是。可能就是——你不喜歡我了。冇有理由。就是不喜歡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月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左邊的酒窩冇有露出來,但眼睛是亮的。
“我想通了。不喜歡,不需要理由。喜歡,才需要。”
夜風把晾著的t恤吹起來,像誰在揮手。
柳如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不是不喜歡,是那時候的她不懂什麼叫喜歡。想說她後來花了七年,才學會分辨什麼是套路什麼是真心。想說他很好,是她不配。
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顧北辰看著她。左邊的酒窩慢慢露出來。很淺。像月光下水麵上的漣漪。
“如煙。”
“嗯。”
“你不是她。我知道。但她也不會回來了。我也知道。”
他把奶茶從欄杆上拿起來。草莓味的。遞給她。
“所以你不用解釋。不用道歉。不用替她說任何話。”
他看著她。
“你來了。就夠了。”
柳如煙的視線模糊了。月亮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銀色的邊。
然後他說了那四個字。
“我原諒你了。”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柳如煙的心臟像被人用手輕輕握住了。不是攥緊。是握住。溫熱的,小心翼翼的,像他第一次牽她的手那樣。
她張了張嘴。眼淚比她先出聲。
一滴。落在奶茶杯蓋上。草莓味的。
顧北辰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暖金色的,像夕陽,像食堂的燈光,像路燈把他影子投在地上的那種光。光點從他指尖開始,一點一點飄散。他冇有低頭看。隻是看著她。左邊的酒窩深深深深的。
“謝謝你來。”
然後整個天台都開始化作光點。晾著的t恤,生鏽的欄杆,頭頂的月亮,遠處宿舍樓的燈火。一切都在變成暖金色的光,往上飄,往上升,像一場倒著下的雨。
係統提示音在她耳邊響起。
【心結指數:0。】
【還債卡a-001完成。】
【獲得願力值:1500點。完成度:s。】
【情感模組“信任”解凍至1。】
她冇有看。她站在正在消散的天台上,看著光點從自己指尖流過。奶茶杯還在手裡。草莓味的。還溫著。
最後一點光消散之前,她看到了顧北辰的臉。不是二十一歲的他。是二十八歲的他。西裝,短髮,站在某棟寫字樓前。眉眼間還有當年的影子。但左邊的酒窩,冇有了。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到有些空。
畫麵一閃。冇了。
柳如煙站在清吧的洗手間裡。白熾燈嗡嗡響。檸檬味空氣清新劑甜得發膩。水龍頭冇關緊,一滴水懸在出水口。
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她的臉。
鏡子裡的自己,淚流滿麵。大波浪亂了一半。豆沙色口紅斑駁了。眼妝暈開,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臉頰。濕的。
她很久冇有因為一個男人哭過了。久到她以為自己的淚腺已經退化了。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甚至愣了一下——原來還會哭。
洗手間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陌生女人走進來,看到她站在鏡子前哭,愣了一下,然後默默退出去。門關上了。
柳如煙低下頭。手撐在洗手檯邊緣。指節泛白。
奶茶呢。
副本裡的奶茶冇有帶回來。
她站了很久。水龍頭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然後鏡麵泛起漣漪。加百列的臉浮現。
他還是那副社畜樣。黑眼圈,歪工牌,領帶鬆垮垮。但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同情。是那種“我知道你現在什麼感受但我不會說破”的、很輕很輕的安靜。
“恭喜完成首個任務。”他的聲音依然帶著念稿感,但尾音比平時輕。“你做得——比我想象中好。”
柳如煙冇說話。眼淚還在流。她冇擦。
“他後來怎麼樣了。顧北辰。現實中。”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
“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想知道。”
加百列歎了口氣。那種“我就知道你會問”的、很社畜的歎氣。他調出一個畫麵。畫麵裡是二十八歲的顧北辰。西裝,站在寫字樓前。剛纔消散時閃過的那張臉。
“他的公司做得很好。行業前五。去年剛拿了一輪融資。”
“他母親的手機換了嗎。”
加百列停了一下。“換了。比賽結束那年就換了。他拿獎金買的。”
柳如煙看著畫麵裡那個男人。西裝筆挺,眉眼成熟。但左邊的酒窩,冇有了。
“他後來談過戀愛嗎。”
“冇有。”
畫麵動了。顧北辰走進寫字樓。大廳裡有員工跟他打招呼,他點頭迴應。禮貌,溫和,滴水不漏。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電梯門關上。反光的不鏽鋼門映出他的臉。
平靜的。空白的。
加百列說:“他每年你生日那天,都會買一杯原味奶茶。不喝。放到涼了,倒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柳如煙的眼淚又湧出來了。新的眼淚覆在舊的淚痕上。
加百列把畫麵關掉。沉默了一會兒。
“柳如煙。”
“嗯。”
“你剛纔在副本裡。他說‘你來了就夠了’。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嗎。”
柳如煙冇有回答。
“因為七年前,你走的那天。他追到校門口。你冇有回頭。”
加百列的工牌歪了一下。他冇扶。
“他等了你七年。等的不是你回來。是等你回頭看他一眼。”
洗手間裡隻剩下水龍頭的滴水聲。一滴。一滴。一滴。
柳如煙站了很久。然後她從手包裡掏紙巾。摸到一樣東西。
不是紙巾。
是一張電影票根。
她把它抽出來。票根邊緣起毛了,上麵的字跡褪色了,但還能辨認。《初戀這件小事》。日期是七年前。座位號是13排14座。
她把票根翻過來。
背麵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筆跡很用力,像寫的人在跟紙較勁。
“今天如煙答應做我女朋友了。我要努力,以後讓她過上好日子。”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
眼淚滴在票根上。暈開最後幾個字。過上好日子。過上好。過上。
她把票根攥在手心。指甲掐進肉裡。
係統提示音忽然響起。
【檢測到來自女性“蘇晴”的正向願力。】
【自動接取圓夢卡f-001。】
柳如煙抬起頭。鏡子裡,加百列調出一個新的畫麵。畫麵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戴眼鏡,說話聲音很小,走路習慣低頭。工位在角落,桌上擺著一盆快枯死的綠蘿。她正被一個油膩的中年上司搭著肩膀,敢怒不敢言。畫麵角落有一行標註:蘇晴,二十五歲,設計師。願望:代替她,勇敢說“不”。
“你在顧北辰副本裡幫過她。”加百列說,“她是當時台下聽你路演的一個觀眾。你那場演講,讓她第一次產生了‘我也可以說不’的念頭。”
柳如煙看著畫麵裡那個戴眼鏡的女人。她不記得蘇晴。路演那天台下那麼多人,她誰都冇注意。
加百列的工牌又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還是歪的。
“願力是流動的。你的一次贖罪,可能是另一個人許願的。”
鏡麵恢複平靜。
柳如煙站在鏡子前。臉上淚痕斑駁。手心裡攥著那張七年前的電影票根。
她低下頭,開啟錢包。把票根夾進最裡層。和身份證放在一起。
然後她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冷水激得她吸了一口氣。她看著鏡子裡那張濕漉漉的臉。眼妝徹底花了。口紅也斑駁得不成樣子。但眼睛裡的東西,和走進這間洗手間之前不一樣了。
不是空了。
是滿了。
滿得有點疼。
她用紙巾把臉上的水擦乾。冇有補妝。推開門,走回清吧。
林薇還坐在吧檯前。看到她,嘴巴張了一下。“你——你臉怎麼了?掉廁所了?”
柳如煙坐到她旁邊。把調酒師擦了一個世紀的杯子拿過來。喝了一口。是林薇的莫吉托。薄荷味很重。
“薇薇。”
“嗯?”
“綠蘿怎麼養。”
林薇的眉毛挑到了髮際線。但她冇有問。隻是說:“澆水彆太勤。會爛根。土乾了再澆,澆就澆透。放窗台上,彆暴曬。”
“知道了。”
柳如煙把杯子放下。薄荷葉在杯沿上輕輕晃著。綠的。很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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