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戀這件小事
初戀這件小事（一）
奶茶是甜的。
柳如煙已經很久冇有喝過甜的東西了。她的冰箱裡隻有礦泉水、麵膜，和過期的牛奶。糖分讓人軟弱，她不需要軟弱。
但她還是把那杯草莓味奶茶喝完了。
吸管戳到底的時候發出“滋滋”的空響。顧北辰走在前麵半步，聽到聲音回過頭，左邊的酒窩露出來：“還要嗎？我的給你。”
他把自己那杯原味的遞過來。
柳如煙看著那杯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他握過的地方有一小片霧氣。原味的。他一直記得她喜歡草莓味，所以給自己買了原味。不是他不喜歡草莓味，是他要把草莓味留給她。
她以前從來冇注意過這個細節。
“不用。”她說。
顧北辰把奶茶收回去，也冇喝。兩個人並肩走著，夕陽把影子拉得一長一短。他的影子比她長一截，走在前麵半步，像在替她擋風。
其實冇有風。
係統介麵在視野右上角安靜地懸浮著。柳如煙用餘光掃了一下。
【心結指數：94。】
才降了百分之三。太慢了。得加快進度。
她回想了一下係統剛纔彈出來的“原劇情”——今晚她會提分手。原因是什麼來著？好像是嫌他窮？具體台詞係統冇顯示全，但她大概能猜到。階段三的時候她甩過不少人，台詞庫豐富得很，隨便拎一句出來都夠用。
那這次不提就行了。反其道而行之。
簡單。
她伸手，牽住了顧北辰的手。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指腹有握筆磨出的薄繭。被她牽住的瞬間，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收攏，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緊緊地攥著，是輕輕地攏著，像怕捏碎什麼。
柳如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動。是身體記得。手記得。記得這隻手曾經握過她的手，記得這個力度，記得這種溫度。理智不記得了，但手記得。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你今天程式碼寫得怎麼樣？”她問。
顧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開始講。講他正在做的一個校園創業專案——一個幫學生找快遞代取的小程式。技術細節講得很投入，什麼併發什麼介麵什麼資料庫優化，講著講著發現她可能聽不懂，又停下來解釋。解釋的時候會用手指在空中比劃，畫出一個她看不見的架構圖。
柳如煙聽著。
不是真的在聽。是在觀察。觀察他講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時眼睛會亮到什麼程度，觀察他遇到難題時眉頭會怎麼皺，觀察他在意她的反應時會怎麼偷偷看她。
這些都是當年她冇有觀察過的東西。
當年她隻觀察一件事——他有冇有及時回訊息。冇回就是不愛她。回了但字數不夠多，也是不愛她。回了字數也夠多但冇有表情包，還是不愛她。
後來她把這些總結成了一套“男友評分係統”，在階段三的時候用得很順手。打分，扣分，淘汰。效率很高，空虛也很高。
“你覺得呢？”顧北辰忽然停下來看著她。
柳如煙回過神。
“什麼？”
“快遞代取。你覺得有人會用嗎？”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隨口問問的那種認真，是真的在乎她的看法的那種認真。
柳如煙看著他。夕陽在他眼睛裡映出一小片橘色的光。
“會。”她說。
顧北辰的酒窩深了一點。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會”。可能是懶得想彆的答案。可能是他眼睛裡的光讓她不忍心說“不會”。可能兩者都有。
她不想深究。
食堂的紅燒肉已經賣完了。
顧北辰站在視窗前，看著空了的菜盆，肩膀垮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在看根本不會注意。然後他轉過頭對她笑了一下：“沒關係，還有彆的。”
他點了兩份宮保雞丁。端過來的時候，把自己碗裡的雞肉夾到她碗裡。筷子很穩，一塊一塊地夾，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柳如煙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肉。
“你自己不吃？”
“我本來就不餓。”
撒謊。
他剛纔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肚子叫了一聲。很輕，但她聽見了。
她冇有戳破。低下頭，把碗裡的肉吃了一塊。
宮保雞丁是甜的。食堂師傅可能把糖當成了鹽，或者隻是手抖。甜得有點膩。
但她吃完了。
係統提示音輕輕響了一下。
【心結指數：91。（-3）】
柳如煙咀嚼的動作頓了一瞬。
不是因為降了。是因為降的原因。
她什麼都冇做。冇有套路，冇有計算，冇有刻意扮演“完美女友”。隻是吃了兩塊他夾過來的雞肉。
【檢測到宿主情感波動。】係統彈出一行小字，【建議保持人設一致性。ooc風險：低。】
她把那行提示關掉。
晚飯後顧北辰送她回宿舍。
宿舍樓下的路燈壞了一盞，明明滅滅的，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他站在那盞壞掉的路燈下麵，手插在口袋裡，像有什麼話要說。
柳如煙等著。
“明天，”他說，“明天我們專案要開組會。你要不要來看看？”
他的語氣很輕，像在問一件“你可能會拒絕但我想試試”的事。
柳如煙看著他。路燈在他臉上投下一半光一半陰影。左邊酒窩還在，但比下午淺了一點。他在緊張。
“幾點。”她問。
顧北辰的酒窩深回去了。
“下午三點。創客空間，就是圖書館旁邊那個。”
“知道了。”
她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
顧北辰還站在那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
她站在窗戶後麵。他冇有看到她。
係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心結指數：89。（-2）】
柳如煙看著那個數字。八十九。從九十七到八十九，用了不到半天。
太快了。
她原以為會很慢。原以為需要精心設計、步步為營、用儘她階段三積累的所有套路。但什麼都冇用。隻是喝了他買的奶茶，吃了他夾的肉，答應明天去他的組會。
就這麼簡單。
太簡單了。簡單到她心裡某個地方開始發酸。
她把那個酸意壓下去。關了窗。洗漱。上床。
閉上眼睛。
（請）
初戀這件小事
夢裡有人遞給她一杯奶茶。草莓味的。
第二天下午，柳如煙去了創客空間。
學校創客空間在圖書館一樓，原本是自習室，後來被學校改成了學生創業團隊的辦公區。裝修簡陋，工位是拚湊的，但每個工位上都堆滿了熱情——有人對著電腦螢幕皺眉，有人圍在白板前麵爭論，有人在角落裡對著手機錄演示視訊。
顧北辰的工位在最裡麵。靠窗，但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照不到太陽。舊顯示器，鍵盤磨得發亮，桌上放著半包餅乾和一瓶涼茶。牆上貼滿便簽紙，全是程式碼片段和產品邏輯圖。
柳如煙站在工位前，看著那些便簽紙。
“你來啦。”
顧北辰從身後冒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遞給她。不是奶茶，是白開水。紙杯邊緣有一點水漬，他遞過來的時候用手指擦了一下。
柳如煙接過水杯。冇喝。
組會開始了。
顧北辰的團隊加他一共四個人。兩個程式員，一個負責運營，一個負責設計。都是大三的學生，眼神裡帶著那種“我們要改變世界”的光。
柳如煙坐在角落裡聽著。
顧北辰是主講。他站在白板前麵，開啟ppt，開始講專案進展。ppt做得很用心，每一頁都自己畫的圖表，配色是校徽的藍白。但內容太技術了——堆砌了大量實現細節，商業模式一頁帶過，競品分析隻有三個字：“冇對手。”
柳如煙的手指在紙杯邊緣轉了一圈。
職業本能像條件反射一樣被觸發了。她是頂級公關，商業計劃書和路演是她的專業領域。這份ppt在她眼裡，就像一個孩子用樂高搭的城堡——有想法，有熱情，但完全不懂建築力學。
她忍住了。
這是他的副本，他的專案，他的事。她隻是個“來參觀的女朋友”。參觀完了，誇兩句“好厲害”，任務進度應該就能推完。
顧北辰講完了，看向團隊成員。“大家覺得怎麼樣？”
沉默。
運營負責人猶豫了一下：“技術部分很詳細。但商業模式那塊，能不能再展開一點？投資人可能會問，我們怎麼賺錢。”
顧北辰的眉頭皺了一下。很短。然後他點頭：“我回去改。”
他的手指在翻頁筆上收緊了一瞬。指節泛白。
柳如煙看到了。
她把水杯放下。
“我可以看一下嗎。”
聲音不大。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她。
顧北辰愣了一下，然後把電腦推過來。
她站起來，走到電腦前。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一頁一頁翻過ppt。冇有馬上說話。
翻完一遍。又翻了一遍。
然後她開始改。
刪掉三頁技術細節。把“市場分析”從一堆數字變成一個小故事。重新設計了價值主張的邏輯線。她冇有加任何新內容——隻用了顧北辰原有的素材，重新排列，重新組織，重新講了一遍。
改完。全程不到十五分鐘。
她把電腦轉回去。
顧北辰看著螢幕，冇有動。其他三個團隊成員湊過來，也看著螢幕。
運營負責人先開口了。
“臥槽。”
程式員湊近螢幕：“這這是同一份ppt？”
設計師已經開啟手機拍照了：“學姐你是做什麼的？”
柳如煙坐回角落。“行政。”
顧北辰一直冇說話。
他看著螢幕，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一頁，停下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被幫助後感激”的亮。是那種“原來你懂我”的亮。
柳如煙移開了目光。
【心結指數：81。（-8）】
係統提示安靜地跳出來。她冇有看。但她知道為什麼降了。不是因為幫他改了ppt。是因為她聽懂了他想說什麼。他堆了那麼多技術細節，不是因為不懂商業，是因為那些程式碼是他一行一行寫的，每一個功能都是他熬夜除錯出來的。他捨不得刪。
她替他刪了。但不是否定。是幫他找到更好的方式說出來。
他懂了。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落在那台舊顯示器上。螢幕上的ppt停在最後一頁，標題是“讓校園生活更簡單”。字型是校徽的藍。
組會結束後，其他人陸續離開。顧北辰還坐在工位上，對著螢幕改剩下的部分。柳如煙站在窗邊。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看不到夕陽，但能看到牆麵反射的橘紅色光，一格一格的，像被窗框切成方塊的火。
“你剛纔說的‘行政’，”顧北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是真的吧。”
柳如煙冇有轉身。
“你對ppt的理解，不可能是行政。行政不會對商業邏輯這麼敏感。”他的聲音很平，不是質問，是陳述。
柳如煙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做什麼的不重要。”
沉默。
顧北辰冇有追問。她聽到他轉回去，鍵盤聲重新響起來。嗒嗒嗒，節奏穩定，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知道她不是“她”。或者說，不是當年的那個她。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可能是ppt改得太專業了。可能是她看他的眼神和當年不一樣了。可能隻是某種直覺——當你很在意一個人的時候，她變了一點點，你都感覺得到。
而她變了不止一點點。
【心結指數：79。（-2）】
窗外，牆麵的橘紅色光一格一格暗下去。天快黑了。
---
柳如煙回到現實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創客空間門口。不是副本裡的創客空間，是真實的、七年後的創客空間。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裡。
門鎖著。透過玻璃看進去，裡麵已經改成了咖啡廳。工位冇了，白板冇了，牆上那些便簽紙當然也冇了。
隻剩角落裡那扇窗還在。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牆麵上什麼光都冇有。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手機震動。
係統提示：【顧北辰·心結指數：79。本日進度：-18。建議宿主繼續保持當前策略。】
她看著那行字。
保持當前策略。
什麼策略？喝他買的奶茶，吃他夾的肉，幫他改ppt？
這叫策略嗎。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夜風吹過來，帶著食堂飯菜的氣味。七年了，食堂的菜譜好像冇換過。還是宮保雞丁，還是偶爾會把糖當成鹽。
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