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行雲峰。
霧氣繚繞,山腰尤盛。
自幾百年前新任神女接管以來,此地香火不斷。
隻是這位神女神秘得很,免了生靈朝拜之禮,數百年來無人得見真容。
百姓隻知道巫山神女廟靈驗無比,求雨得雨,求子得子,求財……求財不太行,但至少心誠則靈。
常曦和溫念念落在山腳下時,正趕上一場暴雨。
前一刻還晴空萬裡,轉眼間烏雲壓頂,暴雨如注。
山道上求福的百姓避之不及,紛紛躲進半途的茶肆。
“這雨來得蹊蹺。
”
溫念念用靈力撐起防雨屏障,雨水被隔絕在外。
常曦冇說話,抬頭望向雲霧深處,眼神微微一動。
她手腕上的銀鈴在輕輕震顫。
有反應。
果然來對了。
兩人擠進茶肆,找了個角落坐下。
茶肆不大,七八張桌子擠得滿滿噹噹,空氣裡瀰漫著粗茶和汗味。
百姓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聲嗡嗡地響。
“這雨來得怪,剛纔還出著太陽呢!”“你懂什麼,這是神女顯靈!我聽我姥姥說,當年神女接管巫山的時候也是天降大雨,雨後還有紫霓!”“可不是嘛!前幾日還有人看見鳳凰呢!就在那行雲峰頂上,金光閃閃的,那叫一個漂亮!”“鳳凰算什麼,你們見過神使冇有?”常曦耳朵一動,悄無聲息地湊了過去。
“冇見過,但是聽說了!神使貌美,可抵巫山十二春!”“我二叔家的閨女的婆家的表弟,在朝拜大會上遠遠見過一眼,說那神使長得跟畫兒似的,好看得讓人腿軟。
”“什麼朝拜大會?不是幾百年都不辦了嗎?”“這次不一樣!聽說是神使親自下令重開朝拜,就為了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這誰知道呢。
不過我聽說啊,神使和神女自幼相識,青梅竹馬,這次重開朝拜,說不定是為了宣示關係呢!”“我這兒還有本子,要不要看?”常曦伸長了脖子,恨不得把耳朵貼到那桌上去。
溫念念在旁邊使勁拽她袖子:“師父!我們是來辦正事的!”“……”茶肆角落裡,一隻渾身金燦燦絨毛的土撥鼠正用爪子抹嘴,麵前的碟子裡堆滿了玉米粒。
它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啪地一下用油膩膩的爪子在《巫山頭條》上蓋了個章。
“寫得好,趕緊讓他們加印一千份。
”土撥鼠從椅子上跳下來,身後立刻竄出一隻垂耳兔,叼起那張紙一蹦一跳地離開了。
溫念念瞪大了眼睛。
這是……妖?而且這妖的做派也太囂張了吧?在茶肆裡公然賣小報?那土撥鼠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漆黑的眼珠哐哐亂轉,笑嘻嘻地湊過來:“兩位仙子,要不要來我們神女廟拜拜?很靈驗的喲~”它說著,不知從哪裡摸出兩張揉得發皺的紙,塞進常曦和溫念念手裡。
常曦低頭一看。
《巫山頭條》第三十七期,頭版標題赫然寫著“神使秘聞:他與神女不得不說的三百個日夜”。
配圖是一幅極其潦草卻極其曖昧的簡筆畫:一個白衣男子攬著個女子,兩人的臉都畫成了圓圈,但姿態十分引人遐想。
常曦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每一頁都是不同版本的八卦,從“神女神使青梅竹馬”到“神使為神女甘願終身不娶”,再到“神女其實是個男的”這種離譜猜測,應有儘有。
“師父彆看!”溫念念伸手去搶。
“不,”常曦翻到第二頁,“這畫工雖然差,但故事編得不錯,回去可以參考。
尤其是這一段
‘神使夜半獨上高台,對月長歎,疑似為情所困’
,
很有畫麵感。
”溫念念感覺自己的兔耳朵快要冒煙了。
土撥鼠在旁邊看著,嘿嘿直笑:“二位喜歡的話,可以訂閱,一個月三期,每期隻要一塊下品靈石。
”常曦的笑容僵住了。
一塊下品靈石。
她冇有。
溫念念掏了掏袖子,摸出半塊碎靈石,尷尬地遞過去。
土撥鼠看了看那半塊靈石,又看了看她們,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同情。
它歎了口氣,把那半塊靈石推回去:“算了,相逢即是緣,這期送你們了。
不過二位要是真有心,還是去神女廟拜拜吧,我們神女大人雖然不管財運,但保平安還是靈的。
”說完,它轉身走了。
身後不知從哪裡又冒出來一個小仙子,亦步亦趨地跟著它,手裡捧著一遝巫山頭條。
常曦和溫念唸對視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山道險峻,周遭古木參天,越往上霧氣越濃。
奇怪的是,時值春月,山間竟不見一朵花,唯有各式珍奇草藥高低錯落生長在石縫和林間。
溫念念好奇道:“都說巫山諸峰盛天下春色,怎麼行雲峰竟不見一朵花兒?”土撥鼠聞言回頭,頗有耐心地解釋:“這些草藥是專門供巫山看不起病的人采摘的。
神女大人說了,與其種花給人看,不如種藥給人活。
”常曦挑了挑眉。
這話倒是有意思。
“至於花兒嘛——”土撥鼠神秘地壓低聲音,“要走到山頂纔有呢。
神女大人把所有花都種在了山頂,說是要給一個人看。
”“給誰?”溫念念追問。
土撥鼠卻不說了,隻嘿嘿一笑,加快了腳步。
常曦跟在後麵,手腕上的銀鈴震顫得越來越厲害。
她能感覺到,山頂有什麼東西在等著她。
不是神女,不是神使,而是另一股與她同源的氣息。
銀鈴的另一半,就在上麵。
山頂。
霧氣驟然散開。
常曦看見了一片花海。
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朵,在日光下泛著淺金色,那些花常曦叫不出名字,隻是覺得莫名熟悉。
花海儘頭,一座古樸的神女廟靜靜矗立,簷角掛著的風鈴隨風輕響。
那裡站著一個人。
身形清瘦,肩背挺括,腰身極窄,被一條絳色錦帶束出利落的線條。
他微微側著身,似乎在等什麼,又似乎隻是站在那裡,和身後的神女廟融成了一體。
常曦向前走了幾步。
那人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一襲雪白對襟廣袖衫,衣襟和袖邊鑲著銀絲海棠紋,外麵罩了件淺金色紗衣,薄如蟬翼,被風吹起一角。
墨黑長髮用銀冠束起大半,餘下的散在肩後,一根暗紅色髮帶從髮髻垂落,尾端隨風飄動。
常曦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線條柔和的臉,麵部輪廓溫潤,乾淨,冇有那種淩厲的棱角感。
麵板很白,透著淡淡的冷意。
但他的眉眼是濃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揚,弧度天然,瞳仁烏黑清亮。
鼻梁高挺,唇形飽滿,上唇唇峰弧度柔和。
這該死的、帶著矛盾感漂亮的一張臉,常曦心想。
他看向常曦。
目光交錯的瞬間,常曦手腕上的銀鈴猛地一震,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常曦的目光移開,下意識低頭去看手腕上的銀鈴,可對麵那雙眼正望著她,不閃不避,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像蝴蝶振翅,然後他微微垂下眼,又抬起來。
就在這一垂一抬之間,常曦看到他眼底的水光晃了晃,冇有落下來。
“二位是來朝拜的?”他開口了。
聲音清冽,如山間溪流。
土撥鼠不知何時已經竄到了他腳邊,嘰嘰喳喳地彙報著什麼。
那人聽完,笑意更深了些。
“神使貌美,可抵天下萬般春色。
”他的目光落在常曦臉上,語氣似真似假,“不知這句話,可還當得?”常曦冇說話。
她在看他腰間掛著的東西。
一枚淡藍色的銀鈴。
和她手腕上那隻,一模一樣。
不對,常曦眯起眼睛。
兩隻銀鈴都在震顫,頻率完全相同,像兩顆心臟在共振。
這不是“一模一樣”。
這兩隻銀鈴,本就是一對。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溫念念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兔耳朵警惕地豎起。
土撥鼠也僵住了,漆黑的眼珠在常曦和應雲星之間來迴轉。
“這位是……”應雲星先開了口,目光落在常曦手腕上,眸色微沉。
“過路的。
”常曦笑眯眯地伸出手,“我叫常曦,來巫山旅遊的。
這位小哥哥怎麼稱呼?”應雲星垂下眼睫,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腰間銀鈴。
“應雲星。
”“巫山神使。
”他說這話時,聲音刻意放得很輕。
但常曦注意到,他握著銀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有意思。
常曦的笑容不變,心裡卻在飛速轉動。
她的銀鈴丟在凡間,被溫念念撿到。
而巫山出現了另一隻,掛在這個叫應雲星的神使身上。
更巧的是,這銀鈴能壓製她的靈力暴動,而眼前這個人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常曦活了幾萬年,見過的癡男怨女比溫念念吃過的胡蘿蔔還多。
這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但她不記得他。
“神使大人,”常曦向前走了一步,笑意盈盈,“您腰上這隻鈴鐺好生別緻,在哪裡買的?我也想買一個。
”應雲星抬起眼,那雙眼睛,在看到常曦的瞬間,隱隱有什麼情緒要掙紮著出來,眼尾漫上一層緋色。
他定定地看著常曦,良久,笑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卻莫名讓人聽了覺得心疼。
“不是買的。
”他伸手摘下銀鈴,托在掌心遞到常曦麵前。
“它本就有主人。
”“我在等那個人來找它。
”常曦愣住了。
銀鈴在她手腕上劇烈震動,幾乎要掙脫出去。
她下意識按住,卻發現應雲星掌心的那隻銀鈴也在發光,光芒一明一滅,像是心跳。
她抬起頭,對上應雲星的目光。
方纔眼睛裡的水光不知何時淡了,露出底下深藏的、濃烈得幾乎灼人的情緒。
“我等了很久。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久到都快忘了,自己到底在等誰。
”溫念念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她看看應雲星,又看看自家師父,兔子耳朵唰地豎得筆直。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常曦眨了眨眼。
她當然不記得了。
她連自己成神之前的記憶都丟得一乾二淨,更不可能記得眼前這個人。
但她的身體記得。
手腕上的銀鈴記得。
體內那股紊亂了千年的靈力,此刻正前所未有地平靜下來,像是在迴應什麼。
常曦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做了一件在場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應雲星掌心的那隻銀鈴,連同他的手指一起握住了。
“既然你在等人,”她揚起臉,笑得張揚又無賴,“那不如跟我走吧。
”“我幫你找人,你幫我打工。
”“怎麼樣?”應雲星怔怔地看著她。
半晌,他彎起唇角,笑了一下。
如梨花映雪,如春水初生。
“好。
”溫念念在旁邊捂住了臉。
完了。
她師父又開始拐人了。
而且這次被拐的那個,看起來還挺心甘情願的。
土撥鼠在角落裡默默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最新頭條——神秘女子夜闖巫山,神使大人當場淪陷。
加印,必須加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