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根巨柱撐起一片恢宏殿穹,潔白的螢石地麵映著淺淡的金色光暈。
神殿主位前垂下一片鮫綃帷帳,邊角泛著細碎的藍色螢光。
這本該是神界最莊嚴肅穆的所在,如果座上的人稍微注意點形象的話。
常曦一身雪白常服,外披西子色紗袍,腰繫銀緹緞帶。
五官溫柔明豔,端莊大氣。
前提是忽略她此刻的坐姿。
四仰八叉,像一隻碩大的八爪魚掛件,毫無形象地半癱在神座上。
手裡攤著一本名為《清雅仙君飼養兔子法則》的話本,看到天界仙君一擲千金為小兔子修繕宮殿的情節,常曦有些動容地吸了吸鼻子。
一擲千金。
千金。
她翻來覆去品著這四個字,酸得牙根發軟。
她上一次見到靈石是什麼時候?三年前?五年前?不對,上次溫念念孝敬她的那兩顆下品靈石,被她拿去換了話本。
結果那話本還是盜版的,錯彆字連篇,氣得她當場把書頁折成了紙鶴。
紙鶴飛出去就冇回來。
連紙鶴都嫌她窮。
常曦歎了口氣,翻過一頁。
全然冇注意到穹頂的裂隙正閃動著透明光澤。
下一秒,一滴液體“啪”地砸在她額頭上。
冰涼,粘稠,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土腥味。
寂靜的神殿爆發出一聲暴躁呐喊:“為什麼——我冇有錢!”穹頂又漏了。
這不是第一次。
自從她發不起工資,負責修繕神殿的仙官第一個跑路。
穹頂的裂隙從洞變成條,從條變成片。
下雨漏水,不下雨也漏水。
因為那是靈力腐蝕造成的裂隙,根本不分天氣。
常曦抹了一把臉,看著指尖透明的液體,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把那根手指在神座扶手上蹭了蹭,繼續看話本。
冇錯。
身為神殿殿主的常曦,因為養老不工作,發不起工資,導致神界高層幾百口人揭不開鍋紛紛跑路。
現在偌大的神殿就剩她一個,連掃地的小仙童都走了。
說起原因,常曦委屈得直抽抽。
她體內的靈力近一千年來嚴重紊亂,出現了bug,稍不留神就會啟動毀滅機製。
她隻能蜷縮在神殿不敢亂走,更彆提工作了。
她是創世神,不是滅霸。
外界都傳她倦怠本職,紛紛表示鄙夷。
更有甚者揚言要來討伐,又懼於她戰力值,隻敢口嗨。
常曦安慰自己:被迫養老其實也挺好,除了冇錢之外。
閒時種草養花,蘭台吹風。
雖然那些花草因為冇有靈力澆灌,死的死蔫的蔫。
蘭台的風倒是挺大,吹得她腦仁疼。
但總比出去丟人強。
她堂堂創世神,神界戰力天花板,如果被人發現她連站都站不穩,靈力一亂就要炸,那她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常曦又翻了一頁。
話本裡,清雅仙君正在給小兔子造一座水晶宮殿,用的都是深海寒鐵和九天玄玉。
光是一扇窗就花了一千上品靈石。
一千上品靈石。
常曦把書合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看了。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去天界打劫。
就在她準備用睡眠麻痹自己的時候,一聲清麗的女聲打斷了她的內心劇場。
“師父——我回來啦!”神殿儘頭出現一片白色光點,越聚越攏,最終化成人形。
體態輕盈,麵白貌美,烏髮上戴著雪團似的纏花簪,蹦蹦跳跳地來到跟前。
溫念念。
她唯一的徒弟,也是唯一一個還冇跑路的神界在職人員。
當然,常曦嚴重懷疑她不跑是因為腦子不好使,而不是出於忠誠。
常曦猛地睜眼,身子終於肯微微鬆動,半抬臂膀作勢要擁住她。
下一秒,溫念念一頭紮進常曦懷裡,腦袋上咻地生出一雙兔子耳朵,輕輕蹭著她的膝蓋。
“嗚嗚嗚,寶貝徒弟,為師想你想得食不下噎,夜不能寐啊……”常曦擠出難過得要落淚的表情,一邊觀察著溫念唸的反應,不動聲色地將伏在膝上的兔子腦袋按得更低了些,一邊看準時機輕拂廣袖,把散落在地的話本收回袖中。
行雲流水。
“師父……快……喘不過氣了……”常曦這纔將溫念唸的腦袋輕輕帶起,忽然眉頭一鎖——隔著外袍,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她的手指精準地探入溫念念袖袋,下一秒,一個紫色繡紋荷囊穩穩落在掌心。
神殿內鴉雀無聲。
私貨?誰不知道摳搜又貧窮的常曦最愛壓榨寶貝徒弟,敢在她眼皮底下夾帶私貨?常曦掂了掂荷包,分量不輕。
她眯起眼睛,目光在溫念念臉上來回掃。
溫念念眼眸低垂,兩隻耳朵適時耷拉下來,表情倔強又可憐:“師父……這些東西原本就是想帶給師父的。
”隻求她師父記得留一點給她就好。
常曦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嫵媚中帶著英氣,眼尾深邃添了三分沉靜。
此刻她眼眸微微眯起,打量著溫念唸的神情,像極了一隻曬著毛髮的狐狸。
表情突然嚴肅。
溫念念額頭上蒙了一層細汗。
“哈哈哈哈哈哈瞧你嚇得!”常曦笑得直抽抽,似乎還不滿意,索性從神座上跌下來,眼角迸出細淚,趴在地上笑足了,才一邊撐起身子,咧開嘴角盤腿坐在地上開始搗騰那個荷包。
溫念念後槽牙咬得嘎吱亂顫,想到常曦年紀大了,偶爾犯病很正常,要學會忍受。
不一會兒,荷囊裡的東西儘數抖落在常曦腳邊。
半截乾癟的胡蘿蔔,冇用完的捲紙,奇形怪狀的石頭,一方手帕,兩根不知哪個年代的發黴靈芝,還有一團看不出材質的毛線。
常曦咧著的嘴角隨著快要見底的荷包慢慢收了回去。
臉黑得像鍋底,長睫輕輕閃動,捏著袖邊的指節緊了又緊。
她一指抵在太陽穴,按了按眉心,神色疲憊。
“念念。
”“在!”“你是不是對‘帶給師父’這四個字有什麼誤解?”溫念念委屈地扁嘴:“我……我本來攢了一些靈石的,但是路上看到一隻受傷的小狐狸,就把靈石都給醫仙了……”常曦深吸一口氣。
她養了個什麼敗家徒弟?自己都窮得叮噹響了,還去救小狐狸?那小狐狸有她窮嗎?有她可憐嗎?有她連話本都買盜版的慘嗎?溫念念偏偏還冇有眼力見地湊上去,開始幻想常曦抱著她猛誇親親的場景。
那筒捲紙從常曦手中飛出,毫不猶豫地砸中了她的頭。
“師父——!”“閉嘴,讓我靜靜。
”常曦低頭扒拉那堆破爛,忽然,手指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她頓住了。
一個淡藍色的銀鈴。
花紋繁複,由一根銀色絲線輕輕串起。
鈴身隻有拇指大小,卻雕刻著極其精細的紋路——像是一種早已失傳的上古銘文。
銀鈴周身有隱隱的靈力躍動,那靈力……和常曦身上的一般無二。
晦澀難懂的情緒如一團濃墨在常曦眼底化開,長睫輕顫。
那是她的東西。
她確定。
常曦體內紊亂的靈力似乎受到了感應,在她手指掛上銀鈴的一瞬,竟漸漸平息下來。
那股折磨了她千年的、隨時要暴走的躁動,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溫柔地撫平。
下一刻她五指收攏,將銀鈴攥緊,目光如炬,彷彿要將其盯穿。
溫念念自年幼時便養在常曦身邊,跟了幾千年,甚少看見她這樣凝重的神色,不由得緊張起來。
“師父,這銀鈴可是……有什麼問題?”她嚥了一下。
常曦沉默了很久。
久到溫念念以為她睡著了,她纔開口,聲音有些啞:“這鈴鐺,你從哪裡撿的?”“凡間。
”溫念念老實交代,“上次您放我假,我去凡間遊曆,在一條河邊撿到的。
當時它埋在泥沙裡,露出一角,我看著好看就挖出來了。
後來發現這鈴鐺上的靈力和師父的很像,就想帶回來給您看看。
”“凡間。
”常曦重複了這兩個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的東西,怎麼會掉在凡間?她活了幾萬年,去過無數位麵,丟過無數東西——但她不記得自己丟過這樣一隻銀鈴。
不,不對。
常曦忽然想起一件事。
幾年前,溫念念非要拉著她下凡遊曆。
在人間時曾有一鶴髮老人為常曦算過一卦,說她丟過一段記憶。
當時兩人相視一笑,隻當是玩笑。
畢竟這世間哪有神不知道的命數?可回到神殿之後,常曦無意中探查自己的星軌,竟發現成神之前的部分一片空白。
她真的丟失過記憶。
但她冇當回事。
活了幾萬歲,誰還冇點秘密?冇有那段記憶,她照樣過得滋潤無比。
在神殿養花侍草,偶爾去蘭台吹風,心血來潮給溫念念放放假。
日子雖然窮,但也算逍遙。
可現在,這隻銀鈴出現了。
它不僅能平息她的靈力暴動,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像是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甦醒。
常曦抬起頭,看向溫念念。
“念念,你說你去凡間撿到這隻鈴鐺,當時有冇有看到彆的東西?比如另一隻?”溫念念搖頭:“隻有這一隻。
”常曦皺眉。
這銀鈴的銘文明顯是成對設計的,應該有兩枚。
一枚在她手裡,另一枚呢?她將銀鈴掛上手腕,靈力瞬間穩定了幾分。
常曦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神座旁邊那疊落灰的卷軸上。
那是天界發來的《拯救世界線召集書》。
她之前懶得看,隨手扔在那兒。
現在想來,天界之所以發這玩意兒,是因為各個位麵劇情崩壞嚴重,他們已經無力解決,隻能向各界懸賞。
而召集書上第一個任務地點,寫的是——巫山行雲峰。
常曦不知道巫山和這銀鈴有什麼關係,但她手腕上的鈴鐺在微微發燙。
“師父,”溫念念小心翼翼地問,“您是不是想起什麼了?”常曦搖頭,又點頭,最後露出一個讓溫念念心裡發毛的笑容。
“念念。
”“嗯?”“你說,如果我去接這個快穿任務,是不是就能賺到靈石?”溫念念愣住:“您要去?可是您的身體……”“我的身體現在好得很。
”常曦晃了晃手腕上的銀鈴,“這玩意兒能壓住我的bug。
隻要戴著它,我應該能正常行動。
”溫念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對上常曦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
她師父每次露出這種表情,都要搞事情。
上一次,是決定把神殿的琉璃瓦換成便宜的陶瓦,結果換了之後下雨天漏水漏成水簾洞。
上上次,是決定自己種菜自給自足,結果把神殿後花園全刨了,種出來的蘿蔔隻有手指大。
但這一次,溫念念隱隱覺得,不太一樣。
常曦已經走到神座前,拿起那捲召集書,展開來逐行看下去。
她的側臉映在鮫綃帷帳透過的微光裡,眉目沉靜,與方纔那個癱在神座上摳腳的八爪魚判若兩人。
溫念念忽然意識到,她的師父再怎麼不著調,也是創世神。
是神界戰力天花板。
是曾經一個人鎮壓過三界叛亂的存在。
“師父。
”溫念念走過去,“我陪您去。
”常曦抬頭看她,笑了笑:“你不怕?”“怕什麼,大不了被打回原形,您又不是冇把我從鬼門關撈回來過。
”常曦伸手揉了揉溫念唸的腦袋,兔耳朵在她掌心蹭了蹭。
“好,那就一起去。
”“不過在那之前——”常曦話鋒一轉,眼中精光乍現,“你確定冇有私藏靈石?”溫念念:“……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