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又如野火燎過枯原,兩枚“留影珠”中記錄的畫麵,在羸仙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傳開來,激起了滔天巨浪。
第一段是晏清和於東海之濱,不分敵我的大開殺戒。
第二段則是溫觀瀾在妖域時,與其餘被困的同族自相殘殺。
伴隨著此次徐晚舟回正道受審,陰虛宮的聲望降到了穀底,若非淩雲真人與掌教崇山月修為強悍,陰虛宮此次勢必要被正道聯盟問責。
孟奎曾試圖站出來,說明溫觀瀾是被逼入絕境。
然而,“為了活命就能對同族揮劍嗎?”
——這一聲質問,便足以堵回大部分同情與理解。
在許多人看來,理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雖正道聯盟不對溫觀瀾做出處罰,但也無法阻止下層修士間洶湧的暗流與明麵上的指責。
竊竊私語彙聚成洪流,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真相的麵目在口耳相傳中逐漸模糊,最終隻剩下兩個最刺眼的標籤:“濫殺同道”,與“勾結妖族的叛徒”。
一時間,“淩雲座下,儘是禍害”的說法不脛而走,萬人側目,唾棄鄙夷之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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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載著徐晚舟的巨型鯤船,穿過繚繞的雲霧,緩緩降落在陰虛宮巍峨的山門之前。船體觸地時發出沉悶的轟鳴,激蕩起一圈塵埃。
下船時,人流中,鹿鳴特意緩了一步,與溫觀瀾擦肩。她側過頭,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聽說靈虛秘境的名單定了。真是可惜啊,溫師妹,還有你那了不得的晏‘師妹’,這次……都沒份兒了。驚喜嗎?”
“驚不驚喜不知道,”溫觀瀾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她,手搭在劍柄上,平靜道:“但你不覺得,你廢話太多了嗎?想打架,別亂吠,直接出手!”
鹿鳴猛的感受到一陣寒意,臉色難看道:“一切都是你們自找的!”
“溫觀瀾,你記著,今日宗門所受的非議與恥辱皆來自你淩雲一係!而作為懲罰,僅僅是取消你們進入靈虛秘境的資格,已經是天大的便宜了。”
說罷,她像是生怕沾染什麼晦氣,猛地拂袖,加快腳步匯入了前方下船的人群。
山門之前,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數以千計的青衣弟子按劍肅立,從山門廣場一直排到長長的石階兩側,宛如兩道沉默的青色河流。
他們麵容緊繃,眼神複雜,齊齊望向鯤船出口,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更高處,千丈山巔,雲海翻騰。
苦禪寺、不懸宗、明霞宗、秋水山、陰虛宮五位掌教的法身盤坐於千丈之上的山巔。
於雲間垂眸,地上人影便小如螻蟻。
山門前,站在眾多弟子前麵的沈映竹,第一次有些不忍的神色望向她們。
溫觀瀾跨出鯤船,踏上了宗門的土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無數目光的重量——鄙夷、好奇、嘲諷、探究……如同無形的針芒,從四麵八方紮來。
壓低的議論聲,即便不想聽,也絲絲縷縷鑽進耳朵:
“她怎麼還有臉回來……”
“為了自己活命,劍砍同族……留影珠裡看得清清楚楚!”
“上樑不正下樑歪,她師姐當年……”
“噓!小聲點!可連累死我們了,現在下山辦事,我都不好意思報陰虛宮的名號……”
“掌教和各位長老也是沒辦法,四派上門,壓力太大了……”
“靈虛秘境提前開啟,偏偏取消了她們的資格,真是……大快人心!”
“就該這樣!誰知道跟這種人進秘境,會不會在背後捅你一刀?”
溫觀瀾目視前方,麵容如同覆了一層薄冰,將所有風聲鶴唳、閑言碎語都隔絕在外。
白鷺洲手持掌教白玉印,端正的奉於頭頂,平聲道:“弟子白鷺洲,奉命帶師姐徐晚舟,回宗門。”
寒光湛湛的兵將手持長劍,沉默的站在徐晚舟兩側,浸透無數鮮血而來的肅殺之氣讓許多弟子不由倒退了一步。
崇山月透過重重雲霧看了一眼,雙袖一揮,白鷺洲手中的印章便消失不見。
“徐晚舟。”
掌教崇山月的聲音淡淡傳來,宛如擊穿天地的雷鳴,在眾人耳邊響起。
所有人開始屏息凝神,不由自主的看向山巔,那裏有五位掌教,也決定著徐晚舟今後的命運。
徐晚舟上前,於山門處跪拜,眉目沉靜:“弟子在。”
崇山月神色肅穆,沉聲問道:“擅闖戰場,撕毀禁令,你可知罪?!”
陰沉暮色中,徐晚舟仰望著這座綿延千裡的山脈,秋風呼嘯,她俯首叩拜:“弟子知罪。”
淩雲峰上,淩雲驀的閉上了眼。
“既然如此,”崇山月合起手掌,半闔起眼眸,聲音在天地間回蕩,字字宣讀著她的審判。
“念你最終重創妖族太子,於戰局有利,特免功德塔刑罰。”
“然,罪不可恕。逆徒徐晚舟,自即刻起——”
“終生逐出東海之濱,削去陰虛宮弟子之名,此後魂燈移,香火斷,生不入我宗門譜籍,死不共吾派墳山!①”
——轟隆隆
天空陡然間亮了一瞬,雷聲大作。
徐晚舟的身影凝固在在這片雨幕裡,任由衣衫濕透。
居然是逐出師門麼……溫觀瀾手指攥緊,她向著天幕看去,然而天色沉雲,她什麼也看不見。
雨點“啪”的打下,在空中交織成空濛的大網。
徐晚舟指尖有片刻的顫抖,有些艱難的開口:“是,弟子……”
她的話一出口便被赫然打斷:“你已經不是我陰虛宮弟子,不得如此自稱!”
徐晚舟額頭貼著地麵,長久的沉默後,才道:“晚舟領命。”
雨水浸濕了她的烏髮、長睫,滑過她的刀與劍,最終這個滿目瀟灑的劍客失去了曾經的一切。
山腳下,弟子林立,瓢潑大雨間,沈映竹低頭看向這個曾極近盛譽,最後又背負罵名的女子,口中忽而嘗到了苦澀的意味。
“晚舟還有一請求,請掌教允許。”
天沉沉的壓下來,那位白衣劍修女子抬頭,她握了握腰間的刀與劍,麵色陡然間平靜起來,她脊背挺直的跪在雨中。
往事從眼前掠過,徐晚舟沉毅的眉間平靜而從容。
“晚舟自請入功德塔一甲子。”
剎那間,所有人都向她望去,震驚不已。
“師姐!”白鷺洲猛地回頭,低喝:“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雨水順著她臉邊的墨發滴落,徐晚舟微微一笑:“我知道。”
——功德塔內一日,便要受一日剝皮抽筋、神魂燒灼的洗滌之刑,又有歷代主持的舍利子在其中鎮壓你的三魂七魄,莫說一甲子,便是三十年,也能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不過是一甲子罷了。”徐晚舟望向天際,黝黑的眼中竟不知是什麼神色。
那裏是淩雲峰,淩雲峰上有她的師父,師兄。
她知道,師父和師兄為了她付出了什麼,才能換得她在那次千人修士殞命之後還能留在東海之濱,未被關入功德塔。
原本她以為,這次回來,還能見師父一麵的。
未曾想,卻連宗門都無法跨入一步啊。
真可惜啊,今年的桂花釀喝不到了。
想到這兒,她不自禁的搖了搖腰邊別著的酒葫蘆,這酒葫蘆還是出山之時,師父送的禮物,葫底還刻了“靜心”二字。
那時她初次行走江湖,心中滿是行俠救義的豪言壯誌。
師父擔心她做事莽進,才以此來告誡她。
而她終究是沒完成師父的期盼,一別十年,入東海之濱,十年後歸來才發覺,原來,十年前的告別竟然是最後一麵麼?
徐晚舟俯身,重重的磕頭,“晚舟自請入功德塔一甲子,隻求掌教恢復觀瀾和晏清和入靈虛秘境的資格。”
之前,師父和師兄護她平安,如今,她作為師姐也該為她的師妹,做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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