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晦暗，像是臨近黃昏，又像是暴雨將至。
四周是望不到盡頭的茫茫海水，波浪起伏，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更要命的是，她試著運轉靈力，經脈滯澀，丹田空乏，靈力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隻能調動微乎其微的一絲。
她猛地看向身側的晏清和。
他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顯然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無法動用靈力，漂流在無盡海上，若此時妖族追來……
這簡直是絕境。
溫觀瀾心沉了下去。必須儘快搞清楚狀況，離開這片海域，恢復靈力才行。
就在這時，她餘光瞥見遠處海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緩緩移動，逐漸清晰——是一艘小船。樣式普通，木質陳舊，船上似乎隻有一個人，正慢悠悠地搖著槳，在海麵上隨波漂蕩。
溫觀瀾腦中那根弦瞬間繃緊！
在這片剛發生過大戰，妖族可能出沒的海域，突然出現一艘孤零零的漁船？
太詭異了。
是妖族的陷阱？還是那個神秘“銀麵”的手下？
她全身肌肉悄然繃緊，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種應對襲擊的方案。
若來者是妖族或銀麵手下，拚著重傷也得撕開一條生路。
然而——
那艘小船，在距離她們大約十幾丈遠的地方，船頭那人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
緊接著，溫觀瀾眼睜睜看著，那船伕像是見了鬼一樣，渾身一哆嗦，手中船槳猛地加速！
“嘩！嘩！嘩——！”
原本慢悠悠的小船，瞬間像被鞭子抽了屁股的野馬，船槳搖出了殘影，劃水聲密集如雨，以驚人的速度調轉方向，頭也不回地朝著遠離她們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速度，那架勢，彷彿慢一秒就會被什麼恐怖的東西追上、吞噬。
溫觀瀾：“……”
她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是……他跑什麼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糊滿巨鯨腹內的黑色黏液，腥臭撲鼻，狼狽不堪，活像剛從泥潭裏撈出來的泥鰍。
再扭頭看向晏清和。
此刻天光清亮，照在他身上。
瀾袍雖染了血，卻依舊整潔，那些黏液竟半點不曾沾身。
烏髮如墨，襯得膚色愈發冷白，眼尾那抹天然的紅痕在日光下清晰如畫，唇角與胸口的血跡非但不顯汙穢，反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破碎美感。
溫觀瀾沉默了。
難怪船家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默默轉回頭，不甘心看著那漁船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憑什麼啊！
明明一起從鯨魚肚子裏出來的！！
憑什麼就她一個人髒得像逃難的乞丐，他卻還能保持這副出水芙蓉、我見猶憐的死樣子？！！！
可惡！！！
她壓下心頭那點詭異的“不平衡”，強迫自己冷靜。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她碰了碰晏清和的手臂，壓低聲音：“感應一下，剛才那船上……有沒有妖氣？”
晏清和是妖族，對同類氣息應該更敏感。
如果那是妖族的船，寧可漂在海上，也不能上去。
若真是普通漁民，或許還能求助。
晏清和眼睫微動，側過臉，深黑的眸子靜靜看了她兩秒。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溫觀瀾：“？？？”
晏清和緩緩抬眼，灰眸定定地看著她。
不高興。
即便得到了她對於那三個道侶的否定回答，那股自光陰流水中帶出的鬱躁之氣，依舊盤亙在胸腔，未曾平息。
她怎麼能……一副什麼都沒發生、全然不在意的模樣？
“你說要從鯨腹出來，”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在海風裏顯得有些飄忽，“我已經帶你出來了。”
他微微偏頭，鋒銳的鳳眸掠過一絲沉暗的光，唇角彎起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難不成……我是你說什麼，就做什麼的狗麼？”
她也該和他一樣。
心裏堵著點什麼，才公平。
溫觀瀾瞳孔一縮，心頭那股火“轟”地又燒了起來！
他是不是又想找死？！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還要跟她犯渾？！
“晏清和，”她一字一頓，手指捏得哢吧響，“你是不是覺得受了傷，我就不敢揍你？”
晏清和靜靜看著她，眸色深沉，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對峙隻持續了短短幾息。
就在溫觀瀾真的考慮要不要給他一拳，打暈了拖走再說時，晏清和眼底那點固執的冷硬，忽然如冰雪消融。
他極輕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來得突兀，卻瞬間沖淡了眉宇間的陰鬱，竟透出幾分……難以言喻的鮮活。
“如你所願。”他輕聲道，目光掠過遠處已成黑點的扁舟，“沒有妖氣。是人。”
……
溫觀瀾舉到一半的拳頭僵在半空。
這就完了？
在她愣神的功夫，晏清和已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她。
海風吹動他未束的鬢髮，掠過蒼白的臉頰。他忽然伸手，指尖蹭過她下頜處一塊頑固的黑色黏液。
“船已經走了。”他陳述事實，灰眸深處卻映著她呆怔的臉，“現在，怎麼辦？”
溫觀瀾回過神，看了一眼茫茫海麵，又看了一眼他那還在滲血的胸口，咬牙。
賭了。
她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臂，朝著扁舟消失的方向，用盡全力呼喊：
“船家——！！等一等！！這裏有人！！”
清亮的女聲穿透海風，遠遠傳了出去。
遠處，那幾乎要消失在海平麵上的扁舟，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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