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春暉的感知如潮水般持續湧來。
晏清和眼皮一跳,他不受控製的繼續道:“我這一生,所求皆不得,所願皆虛妄。”
春暉笑了笑,“這都沒關係,但唯有一事,是我此生的堅持。”
他看著她,語氣輕柔:“我希望你少年意氣不折誌,希望你四海無拘心地寬。就像我們三十年前同遊那樣,你此生當縱馬高歌,劍出無敵。”
艙內死寂。
溫觀瀾能感覺到,屬於徐晚舟的那部分意識在劇烈震顫,如此震驚,如此茫然。
“我是鮫人,你是人。”春暉的笑容淡去,“更何況,我身上流著滄瀾王族的血,註定要背負看守封魔淵的罪孽。”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冷靜:“所以,這是我唯一能做的。為我父王的罪孽贖罪,也為……保住這片有你在的天地。”
不。
晏清和半闔著眼,冷冷地想。
軟弱!何其軟弱!
既然不甘,那便去奪,去搶,去把想要的一切都攥在手裏,何必這般瞻前顧後,自我感動?
若是他,他絕不會如此!
心底突然跳出一道聲音問他:“絕不會什麼?”
晏清和彎了彎唇角。
虛偽。
他絕不會如春暉這般虛偽。
去犧牲自己,來祝願別人自由?
絕不可能!
他想到的東西,哪怕是死,都該死在他的手上!
哪怕挫骨揚灰,那就一起下地獄!
哪能什麼都付出了,卻什麼都沒得到呢?
溫觀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許久,她才聽見自己沙啞地問:“佈陣圖……可信麼?”
“我以神魂起誓。”春暉直視她的眼睛,“十年前我沒騙你,這次,也不會。”
又是沉默。
窗外濤聲陣陣,艙內明珠冷光流轉。
溫觀瀾垂眸看著案上那枚酒葫蘆,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三十年前的摯友,十年前的訣別。
這是一場豪賭。
押上的是東海防線數千修士的性命,是人族的未來,也是……春暉的魂飛魄散。
她緩緩握緊腰間的劍柄金屬的冰涼透過掌心,刺進心裏。
“好。”她抬起頭,目光如出鞘的劍,鋒利,堅定,“我再信你一次。”
春暉笑了。這次的笑,如釋重負,眼底那點溫柔的光,亮得灼人。
“謝謝。”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薑平!”她揚聲道。
艙門開啟,銀甲女將肅立門外。
“傳令——”溫觀瀾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一絲心緒,“全軍整備,三日後子時,突襲東海妖族防線!”
“是!”薑平毫不遲疑,領命而去。
艙內重歸寂靜。
她走到春暉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春暉,”她叫他的名字,“此去封魔淵……”
春暉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了很久很久。藍色的眼眸像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最後,他輕輕搖頭,笑了:
“晚舟,不用說了。”
能說的,不能說的,三十年的光陰,早已說盡了。
溫觀瀾抿唇,口中冒出一股血腥氣,但她什麼都沒說。
隻是伸出手,指尖觸到他腕上冰冷的鎖鮫繩。
靈力微吐,繩索寸寸斷裂。
“走吧。”她站起身,背對著他,“別讓我……後悔今日的決定。”
春暉慢慢站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他最後看了一眼女子挺直卻孤峭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轉身,推門,沒入艙外深沉的夜色。
艙外走廊陰影裡,春暉回頭,久久佇立。
藍色的發尾在黑暗裏無聲垂落。
突然,一顆渾圓剔透的珍珠落下。
滾了幾滾,停在牆角,泛著微弱而孤獨的光。
**
她選擇了相信他。
即便隔著種族、隔著血仇、隔著即將爆發的戰爭,但三十年的交情,十年前的驗證,以及迫在眉睫的局勢。
都沒有退路可走。
人生在世,總得賭幾次。
溫觀瀾想,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賭。
所以當春暉暗中送來妖族在東海防線的佈陣圖時,她幾乎沒有猶豫。
連夜召集麾下將領,手指點過海圖上一個個標記,聲音斬釘截鐵:
“子時,從此處切入。妖族主力被調往封魔淵方向,防線空虛——此戰,必捷!”
艙內數道目光齊齊落在溫觀瀾臉上。
這些都是跟隨她多年的老部將,一起流過血,一起守過夜,也一起罵過爹。
他們信她,如同信自己手中的刀。
溫觀瀾走出艙室。
夜風鹹澀,吹動她鬢角的碎發。
薑平已在甲板等候,銀甲映著月光,眼神銳利如刀:“監使,屬下都準備好了。”
溫觀瀾點頭,沒多話,隻將複製好的玉簡遞過去:“按此圖部署。子時三刻,突襲東北七號礁群——那裏是防線最薄處,守軍隻有三百,且三刻後換防,有半柱香的空檔。”
薑平接過玉簡,神識一掃,眼中迸出光彩:“好機會!此戰若成,足以撕開妖族防線三十裡!”
溫觀瀾沒笑,隻拍了拍她肩甲:“活著回來。”
“監使也是!”薑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轉身大步離去,甲冑鏗鏘。
溫觀瀾轉身,走向船頭。海風鼓起她青色的袍袖,腰間一刀一劍安靜懸掛,等待飲血。
子時將至。
月黑風高,海浪洶湧。
溫觀瀾站在首舟船頭,背對眾人。
“出發。”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十二艘快舟無聲滑入黑暗,像一群幽靈,貼著海麵疾馳。
戰船熄了燈火,修士斂了氣息,唯有刀劍在鞘中微微嗡鳴,壓抑著嗜血的渴望。
月光被雲層吞沒,海麵漆黑如墨,隻有遠處妖族防線零星的火把。
溫觀瀾能感覺到海風刮過臉頰的刺痛,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能嘗到唇邊鹹澀的海沫。
近了。
已經能看見遠處妖族營地點點稀疏的火光,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響。一切正如佈陣圖所示——防線空虛,守備鬆懈。
她握緊了腰間彎刀。
刀刃冰涼,卻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
她甩甩頭,將雜念摒除,抬手——準備發出進攻的訊號。
就在這一刻,溫觀瀾全身肌肉繃緊,靈力在經脈中奔湧如江河,腰間長劍發出低沉的嗡鳴——
然後,她看見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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