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觀瀾趕到周禮指定的集合地時，柳白與蘇子一行人早已到了。
不止他們。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在海岸邊的空地上，少說也有千餘人。
各派弟子混雜一處，鎧甲未披，兵刃在手，臉上大多還殘留著白日裏初來乍到的茫然，此刻又添了幾分壓不住的驚惶。
周禮正在分發“甲丸”，鴿卵大小的玄色圓珠，係在腰間，隨主人心意可瞬間化作覆蓋全身的輕甲。
金屬碰撞聲、係帶拉扯聲、急促的呼吸聲混成一片，直到這時，這些平日隻在宗門內切磋比試的年輕修士們，纔有了真切的感覺：
他們要上戰場了。
死生之地，血肉磨盤。
氣氛驟然沉凝如鐵。
不遠處，鹿鳴死死攥著剛發到手的甲丸，指節捏得發白。
鹿鳴猛地抬頭，聲音因緊繃而尖利：“這是我們來的第二天！難道不該先訓練、磨合？就這麼直接扔進戰場送死？”
周圍不少人臉色微變，目光齊刷刷投向周禮，他們也想知道答案。
“訓練？”
一道冷峭的女聲破空而來。
寧霽一身紅衣獵獵，從人群外走來，雨水打濕了她的鬢髮，卻澆不滅眉眼間那簇近乎鋒利的火焰。
她盯著鹿鳴，一字一句：“妖族會等你練好了再來？你的修為，都修到狗肚子裏去了？”
不等鹿鳴辯駁，寧霽已移開視線，目光如刀刮過一張張年輕而惶惑的臉：“聽好了——合格的兵，是在戰場上滾出來的！今日你們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服從！”
她提高聲音，字字砸在雨幕裡：“要你們守哪塊地，死也得釘在那！要你們攻，刀山火海也得給我往前頂！聽明白了嗎？！”
“明白！”
應答聲參差不齊，卻到底匯成了一片。
鹿鳴臉色鐵青，握著甲丸的手微微顫抖。
溫觀瀾默默將甲丸係在腰間，側身靠近晏清和，壓低聲音：“等會跟緊我，別離我視線。”
晏清和正垂眸把玩著那枚玄色圓珠，指尖輕轉，聞言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溫觀瀾深吸一口氣，不打算在這時候和他爭辯，隻在心裏咬牙，今天就是綁，也得把他綁在身邊。
東海之濱是他逃離之地，誰知道這瘋子故地重遊會幹出什麼來。
“師姐，你看……”柳湘湘忽然扯了扯她衣袖，聲音發顫。
溫觀瀾抬眼望去。
冰冷刺骨的雨水拍在臉上，海濤陣陣，夜幕中的海邊如吞噬一切光影的怪獸，除了中央那座巨大的白骨依舊顯眼，燈亮如晝。
但更遠的地方，海浪高卷，至少有三十米高，海水洶湧中一些銀白色鋪滿了整個水麵，反射著月光，仔細看去，竟然都是體型巨大的黑鯊的齒牙！
黑鯊群。
而更高處，遮天蔽日的墨色飛鶴盤旋成渦，雙翅振動間發出沉悶的嗡鳴，彷彿整片天空都在震顫。
妖族大軍。
溫觀瀾心臟漏跳了一拍，握劍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指節泛白。
這是她第一次直麵真正的戰場，與從前宗門試煉截然不同。
這裏的殺氣是粘稠的，腥鹹的，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裡。
“這些都隻是前鋒。”柳白溫醇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溫觀瀾回頭，見他神色平靜，鉛青色的眼眸映著遠處海麵的微光，竟看不出多少波瀾。
溫觀瀾穩了穩心神，又問：“你的傷怎麼樣了？”
柳白微微一笑道：“已無大礙。”
晏清和眼底眸色愈濃，他緩緩抬手，感受著因殺欲而不斷加速跳動的心臟，唇邊的笑意深深。
果然，他還是想要殺了這個人。
殺欲便是他的佛，是他要走的道，不是嗎？
海風吹過他烏黑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神色，無人知這一副絕色的皮囊下，流動的竟然全是惡欲殺念。
柳白感到一陣寒意，卻又不知從何而起，隻當是要上戰場在即，才會如此。
他將這些拋之腦後，又說起其他的注意事項：“這些小兵不足為懼，真正要小心的，是藏在暗處的鮫人。”
提到鮫人，一旁的無我和無心神色都凝重起來。無心點頭補充：“不錯，鮫人……需格外防備。”
柳湘湘小聲問：“鮫人怎麼了？”
無心沉默片刻，才道：“鮫人生得極美，不止是皮相，更有種……蠱惑人心的妖異。往年不是沒有修士初遇鮫人，心神被攝，當場棄械。”
溫觀瀾皺眉，她沒見過鮫人，難以想像能到那種地步。
柳湘湘卻好奇起來：“有多美？比……晏師姐還美麼？”
她至今記得初見晏清和時那份驚心動魄的震撼。
柳白輕輕一笑：“晏仙子自然是我平生僅見的容貌，但與鮫人是不一樣的。鮫人之美……是另一種。妖身魚尾，海藻長發，彩瞳如幻，耳生透明薄鰭——那是一種非人且近乎妖異的美，與人族全然不同。”
柳湘湘聽得似懂非懂。
他頓了頓，笑意斂去，語氣轉為慎重：“所以若遇鮫人，務必守住心神。尤其小心它們的歌聲，一旦被惑，神智盡失，生死便由它們拿捏了。”
話音未落，一道蒼老雄渾的聲音陡然炸響，蓋過雨聲浪嘯：
“起陣！”
“咚！咚！咚！”
戰鼓擂動，一聲沉過一聲，彷彿直接敲在心臟上。
海岸線上，成千上萬的修士齊齊騰空，劍光、法寶光華衝天而起，化作一片逆流的流星雨，朝著遠海那堵黑色巨浪悍然撞去！
“殺！”
天地失色，廝殺驟起。
黑鯊破浪，獠牙開合間血水噴濺；墨鶴俯衝，利爪撕裂護體靈光。
隻不過一個照麵，便有數十道身影如折翼之鳥般墜入海中，連慘叫都被浪聲吞沒。
殺戮如星星點火瞬間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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