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別過來……”溫觀瀾慌亂起來，隻覺得渾身無所適從，伸手抵住他胸口，想將人推開。
掌心落下的瞬間，她微微一怔。
觸手並非預想中的柔軟，反而帶著一種柔韌的彈性。更清晰的是掌心下那沉穩有力的搏動——咚，咚，咚，一下下撞擊著她掌心肌膚，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愣在原地，想縮手，晏清和卻已俯身靠近。
清冽的鬆柏氣息混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將她籠罩。他低頭，目光落在她腰間。
“找到了。”
骨節分明的手指一勾，輕而易舉摘下了那枚錦緞香囊——柳白所贈的那枚。
溫觀瀾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抓住香囊另一頭：“這個不行！”
兩人各執一端，僵持不下。
晏清和抬眸，灰瞳深處黑霧翻湧，冷冷攫住她：“為何不行？”
距離太近了。
溫觀瀾這才注意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灰色瞳孔深處那些細碎的、冰冷的光。
近到她的鼻尖幾乎要撞上他的唇角，呼吸交錯，分不清彼此。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穩了穩聲線：
“這是柳白的東西，我……要還給他。”
溫觀瀾捏不準這個香囊到底是哪裏招惹了他，但她還是不能任由他拿走。
要是被他毀了，她就真的算是接過柳白的禮物了。
她話音剛落，晏清和眼底那層薄冰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沉更暗的東西。
他盯著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是麼？”
不等她反應，他指間用力一握——
“嗤啦！”
錦緞碎裂，內裡金燦燦的桂子簌簌灑落，尚未墜地，便被一股無形力道碾為齏粉。
馥鬱的桂花香氣瞬間炸開，盈滿整間陋室。
溫觀瀾呆了一瞬，隨即怒火“轟”地衝上頭頂，噴火的眼睛像一頭衝撞的牛犢，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在幹什麼？！”
晏清和任由她揪著，神色漠然。
“如你所見。”他抬眼，灰眸裡一片冰冷的平靜，“我毀了它。”
“你！”溫觀瀾氣得眼前發黑，揪著他衣領的手又用力幾分，“我說了不許動！那是別人的東西！你聽不聽得懂人話？！”
晏清和任由她揪著，垂眸靜靜看她。
灰色瞳孔裡映出她盛怒的臉，那目光幽暗晦澀，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溫觀瀾罵到一半的話，忽然卡在喉嚨裡。
某種直覺般的危險感沿著脊背爬升，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有些困難。
太近了。
這次是真的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唇上細微的紋路，近到再往前一寸，鼻尖就會相觸。
她想後退，手腕卻被他反手扣住，牢牢釘在原處。
“繼續。”
他低聲說，嗓音裡裹著某種壓抑的啞，“繼續說，說這香囊多重要，說這是柳白送你的。”
溫觀瀾頭皮發麻。
她覺得現在情況不對，但她說不出哪裏不對，她不習慣於這種和他近距離的狀態，像是被毒蛇纏困，分外悚然。
可骨子裏那點倔強讓她不肯服軟，強撐著道：“說就說！本來就是——”
話音未落，他忽然又逼近一分。
溫觀瀾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兩人之間隻剩一線之隔，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熱意，能看清他眸中自己倉皇的倒影。
“你……”她聲音抖了抖，氣勢無端弱了三分，“你別再過來了……”
晏清和停在毫釐之處。
他仔細端詳著她，目光掃過她因緊張而輕顫的睫毛，抿得發白的唇瓣，最後定格在她微微泛紅的耳根。
晏清和忽然偏了偏頭。
他的鼻尖擦過她的臉頰，呼吸拂過她耳廓。隻要再近一寸，唇就會碰上。
溫觀瀾全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他的視線落在她唇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溫觀瀾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狂跳，能感覺到他指尖在她命門處無意識的輕劃帶來的戰慄。
然後，他冰涼的指尖緩緩移上來，輕輕按在了她唇上。
溫觀瀾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這樣的氣氛真的太詭異了，她本能覺得危險又可怕。
她不管晏清和是否掐住她的命門，反身，一把將他抵在門上，手肘就要撞上他的腰腹。
他清醒過來，手腕一轉，抓住了她的手肘。
因著剛剛的心緒起伏，鳳眸泛起些許道不明的波瀾。
他忽地閉上眼，冷聲道：“別動，溫觀瀾，我現在的心情算不得好。”
去他爹的！
他還心情不好！
“你心情不好？！”溫觀瀾找回聲音，怒極反笑，“你毀了我的東西，你還心情不好？該心情不好的是我！”
她猛地發力，想將他推開。
晏清和卻紋絲不動，反而扣著她手腕的力道更重。
溫觀瀾氣得渾身發抖，一想到她現在居然有點壓製不住他了，揪著晏清和衣襟的手攥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
她開始口不擇言：“你的胸邦邦硬，我摸著是感覺越來越小了，就是因為你心胸小氣才導致的！”
話一說出口，她其實就有點後悔了。
可是…她要道歉也絕不是現在道歉！
小瘋子纔是最應該道歉的那個！
晏清和沒說話。
溫觀瀾憋得坐立難安：“……不是，你說句話啊。”
她最討厭吵架吵一半就不說話的人了，讓她怪尷尬的。
晏清和安靜注視著她盛怒的模樣，灰瞳深處是無垠的黑暗，像暴風雨前沉鬱的海麵。
其實他也不明白。
香囊已經毀了，碾成了粉末，風一吹就會散得乾乾淨淨。可為什麼胸腔裡那股躁鬱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如果毀掉一件礙眼的物品，並不能平息這股陌生的、燒灼五臟六腑的情緒，那該怎麼做才能獲得平靜？
這是他漫長生命中第一次，在摧毀了什麼之後，非但沒有感到愉悅或解脫，反而被更洶湧的不適淹沒。
那不適感如此鮮明，如此暴烈。像地底奔湧的岩漿，在他每一次看見她腰間晃蕩的那個香囊時噴發，在她伸手扶住柳白時沸騰，在她輕聲說出“柳道友”三個字時炸裂。
對，柳白。
香囊是柳白給的。
她扶的是柳白。
她口中唸的也是柳白。
所以真正礙眼的，從來不是那個錦緞縫製的香囊，而是送它的人。
邏輯清晰，因果分明。
晏清和皺起的眉頭緩緩鬆開，彷彿終於解開了糾纏一路的難題。
他抬起眼，看向還在怒瞪自己的溫觀瀾，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本該一起捏死柳白。現在隻毀了他的香囊，已是吃了大虧。心情不好，是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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