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摩挲著那隻竹節簪尾部的八個字:君子如玉,溫潤而澤。
字跡普通,毫無靈氣,甚至算的上隨意,一點也不像時下修鍊人的字跡,金鉤鐵馬或瀟灑率性。
他眼露鄙夷和諷笑,君子?溫觀瀾果真是教化他的心不死。
好在之後的一路還算平靜,沒有出現什麼意外,隻有陸陸續續的幾隻妖獸,都被他們順利斬殺了。
待他們都回到了宗門山腳下時,人影眾多,簡直比當初開新生大會時還熱鬧。
但這麼多修士出現,來來去去,一堆一堆的,溫觀瀾發現很多都不是陰虛宮的弟子,而是其他宗門的。
沒等她們疑惑太久,就有懲事堂的弟子迎麵而來。
“沈師姐”為首的弟子正是柳湘湘,她和柏知寒一同加入了懲事堂,卻沒有參加這一次迷幻林的行動。
沈映竹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周圍,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柳湘湘張了張口,有些鬱悶道:“好像是東海之濱那邊出了些問題,清均長老他們回來之後,就有其他門派的弟子過來,長老還通知我們在這邊等你們回來,讓你立馬去議事堂呢。”
沈映竹臉色一沉,脊背越發挺直,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劍。
她明白是什麼事了,一定與迷幻林深處有魔氣裂縫有關,難道是東海之濱那邊的封魔淵出了變故?
沈映竹沒有拖泥帶水,讓溫觀瀾帶著其餘弟子上山回宗門後,自己便禦劍而上,化作一抹長虹破空而去。
溫觀瀾也隱約覺得不對,一邊走一邊在心底喊係統:“怎麼回事?接下來是不是要發生什麼重要劇情了?”
係統沒有隱瞞:“封魔淵魔氣外泄,已經到了不可阻擋的地步,封魔淵封印隨時都可能破碎,也正是因為如此,陰虛宮的靈虛秘境才會開啟,不然一甲子為期,距離上次開啟時間才過去了三十年,怎麼會這麼快就開啟。”
溫觀瀾皺眉,正想細問靈虛秘境開啟距離現在還有多久,遠處卻有幾道爭論聲響起,吸引了眾多關注,其中時不時夾雜著“徐晚舟、淩雲長老”的字眼。
她隨之看去,幾個身穿統一的藍色長衫的弟子,腰間懸劍,卻不是普通的長劍,扁平且寬。外貌相較於一般的人更黑,細看下,那藍色的長衫法袍還能看到流光運轉,是陣法的痕跡。
“這是不懸宗的弟子”柳湘湘在她身旁補充道:“來自東海之濱”
說著,柳湘湘不由的撇嘴,雪腮鼓起:“這些人可討厭啦,來勢洶洶,自視甚高呢。”
“原來這便是徐晚舟所在的宗門,陰虛宮麼。”腰間還掛著不懸宗牌子的弟子忍不住道:“聽說徐晚舟的師父便是那如雷貫耳的劍道天才,陰虛宮劍鋒的淩雲長老。”
立即便有人笑聲響起,回道:“淩雲長老確實是羸仙洲的劍道天才,不過兩百多歲,便已修至渡劫中期,隻不過...”
他的一句隻不過,不懸宗年紀最小的弟子便笑吟吟的接道:“隻不過百年前就已經是渡劫中期,百年後還是渡劫中期,寸步未進的劍道天才,還當真是天才?恐怕也隻有她們陰虛宮自己信了罷”
“無我!”為首的不懸宗大弟子低斥:“別放肆,陰虛宮長老豈能容我們議論?”
“無心師兄,我又沒說錯。”無我長著一張圓臉,麵容清秀,少年意氣十足,又道:“也難怪能教出徐晚舟那麼個弟子,說不得就是因為有徐晚舟這個敗類,才百年龜縮在淩雲峰不出,說是閉關修鍊,結果呢,寸步未進應是天賦已到盡頭了。”
無心皺眉,“無我,你當真不收斂?”
無我笑了笑,眼中鋒銳盡顯,竟然大聲道:“我就是不服!”
他轉身看向周圍其他宗門的弟子,“別的宗門不清楚,一同在東海之濱的你們還不清楚嗎?”
“徐晚舟!”他指了指腰間的長劍:“我們東海之濱的不懸宗、雲霞門、舟山派,數萬年堅守在封魔淵附近,自魔氣泄露以來,你說說你們死了多少師兄師姐和長老?我們與魔族、妖族都是不共戴天之仇!”
“而徐晚舟,就是那個徐晚舟!”說著,無我的眼眶紅了起來,怒目道:“她枉為正道弟子,居然私自放了那個被魔氣浸染的鮫人!”
“你們不敢說,我偏要說”無我冷笑道:“什麼陰虛宮長老,什麼修劍天才,這世間有百年沒有絲毫長進的天才嗎?能有徐晚舟這樣的弟子,作為師父能好到哪裏去?”
其餘的不懸宗弟子笑著附和起來:“就是,說什麼淩雲長老天資是天下第一等,要我看,我們宗門的掌教也是渡劫中期,如何算不得第一等這三個字?”
周圍的其他宗門的弟子竟然被說得有些意動,紛紛討論起淩雲和徐晚舟,言語中多是鄙夷。
柳湘湘聽得怒火中燒,真是一群不要臉的人,在別人宗門山下還敢這般妄議?
她立馬就上前一步,直接爆粗口道:“放你孃的狗屁”
所有的目光瞬間看了過來,柳湘湘完全不在乎剛剛那聲粗口有多讓人意外,她指著無我罵道:“你就是仗著自己是年輕一輩的弟子,淩雲長老不會自毀身份出手教訓你們,否則你敢這麼口出狂言?”
溫觀瀾的臉色也冷到了冰點,淩雲是她的師父,她決不允許有人詆毀,更何況他們口中的徐晚舟還是她的二師姐!
無我視線掃過柳湘湘尚顯青澀的臉龐,就要一聲嗤笑,然而當目光落在晏清和身上時,他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驚艷。
在東海之濱他見過諸多以美貌著稱的鮫人,但遠遠不及眼前的女子,清便宛轉,有流風漱雪之美,隻是一個抬眸,就應了那句“芳容麗質更妖嬈,秋水精神瑞雪標”
“小丫頭,你應該才入門吧。”無我有意在美人麵前表現一番,所以即便柳湘湘嘴上沒把門,他也沒有動怒,反而輕飄飄道:“你說因為我仗著自己是年輕一輩才這麼說,那你自可同我比試一番,我們劍修,道理隻在劍上!隻是可惜啊,小丫頭你怕是連劍都沒學上幾招吧。”
“你!”柳湘湘被氣得怒目圓睜,胸脯急速起伏。
“既然如此……”溫觀瀾攔住了柳湘湘,她抬起眼眸看向無我,一字一句道:“我與你比!”
長劍出鞘,握在她的手中,那一瞬就連山腳下的風都停了。她站在那裏,便好像她的劍,便是萬山橫隔,她也一定會斬下。
“溫師姐”柳湘湘看著完全不同於她印象中的溫觀瀾,恍惚間想起曾經白鷺洲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你別看我這師妹啊,平常好說話的時候是真的好說話,但一旦不好說話起來,那就是劍落在她脖子上,都不好使。”
無我這才掃向溫觀瀾,隻見她臉色略顯蒼白,手臂上還有深可見骨的傷,眉目卻很淡定,便笑:“你確定?若我贏了,別人可要說我勝之不武。”
“溫觀瀾,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出乎意料的,沒等到柳湘湘勸她,晏清和卻先伸了手,拉住她,“你身上還有傷,就想同別人比試?”
不懸宗遠來是客,就算年輕弟子冒犯,自有他們的長老來管教向淩雲長老或掌教賠罪,但溫觀瀾現在出手就不一樣了,按照宗門規定,無論輸贏,她都一定會被罰!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溫觀瀾臉色沒有絲毫的動搖,隻是靜靜的看著晏清和道:“若是有人在我麵前詆毀我師父和師姐,我都不能出手,那我算什麼?”
晏清和冷灰色的眼眸中寒意漸湧,“平常你叫我忍耐、忍讓,現在卻這般不要命的行事,在你眼裏,你師父師姐就如此重要?”
“比我的命的還重要”她的神色平靜,就連拉開他的手都是緩慢且不容置疑的。
晏清和低頭看著被她甩開的手,半遮的眼尾晃著冰冷的雪光,他將手收攏進袖間握緊,竟然輕輕的笑了起來。
——比她的命還重要?
好一個比她的命還重要!
既然如此,那便看著吧,看著她要為此付出的代價!
溫觀瀾脊背筆直,“算了,一個一個比試很麻煩,不如你們幾個一起上。”
“豈有此理!”剛剛一同參與討論的幾位不懸宗弟子待不住了,覺得她是在侮辱他們。
溫觀瀾淡淡道:“不是說,劍修的道理在劍上嗎?那就別廢話”
無我皺了皺眉,原本想攔下身後幾個師兄,他一人與她交手還能算切磋,一起上,名頭就不好說了。
結果別說是他,就連大師兄無心都攔不住。
那幾個師兄像是盲目的陷入了怒火中,出手的招式更是瘋狂。
就連無我,被他們幾個圈在其中,都不得不向溫觀瀾攻去。
炫目如流星的劍光襲來,溫觀瀾以一人之姿,硬抗下三人直指而來的劍鋒。
周圍的弟子隻覺得劍芒刺目,如山崩海嘯,連忙躲開。
這下,眾人都注意到了這邊,訊息傳得極快,什麼“淩雲長老座下弟子一言不合就與不懸宗弟子打起來了!”
什麼“一人混戰三人,不懸宗不講臉麵。”
甚至就連“陰虛宮與不懸宗撕破臉皮,疑似宣戰”的傳言都出來了
但這一切,溫觀瀾都不知道,她也沒心思去聽了。
無我眼看他們三人的一擊都被溫觀瀾一劍挑開,他的兩位師兄終是受不了旁人異樣的目光,惱羞成怒下,兩人竟然手腕翻轉,用上了合劍一式。
“不可!”無我不可思議的看向他的那兩個師兄,不敢相信他們竟然全沒理智了,要知道,這一招他們向來隻用在被封魔淵魔氣侵染的妖族上,這是生死之間的殺招啊!如何能用在此處?
隻見他們合劍一式既出,卻不見劍光與劍氣,旁觀的人還在暗暗驚異。
就在此時,溫觀瀾卻心生警惕,手腕一抬,“叮”的一聲巨響,長劍相撞。
原來,那合劍一式竟穿破了空間,轉眼出現在她身前,若不是她有所察覺,那便是一等一的殺人利招。
不懸宗弟子兩人合劍一式的劍光雖被她擋住,但並未消散,反而壓著她的劍寸寸往下,甚至割入了她手臂上的傷口深處。
鮮血橫流,溫觀瀾臉上卻不見一絲痛苦。
“溫師姐!”柳湘湘急得不行,情急之下,她扯住晏清和的衣袖,急忙道:“清和,你趕緊去請淩雲長老或清均長老他們過來吧,溫師姐這樣下去不行的!”
然而,她觸及到晏清和眼神的時候,口中的話卻不自覺的吞了下去。
晏清和垂眸看她,灰色的眼底竟是殘忍漠然的神色,那樣的冷冽,讓她隻覺得窒息,彷彿下一瞬她就會被殺掉。
柳湘湘一下子就鬆開了他的衣袖,連呼吸都不敢了。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晏清和微微一笑,對溫觀瀾渾身浴血的狀態視而不見,他不輕不重的道:“那就看看,看看她說的比她命都重要是有多重要,比如瀕死的時候。”
柳湘湘打了個寒顫,身旁這人雖然語氣溫和,而她卻覺得他在生氣,非常的生氣,生溫師姐的氣。
可是,晏清和在氣什麼呢?
“這就是你們最強的一招?僅此而已嗎?”溫觀瀾抬起頭,即便麵色蒼白,身軀被淩冽的劍氣割出一處處傷口,她的眼神還是那般平靜。
無我一愣,他剛想皺眉勸她不要強裝麵子,此時他心中已有放她一手的想法。
但不知怎麼,當無我的視線瞟過晏清和時,無我的意識恍惚了一下,心中有道聲音卻在告訴他:“出手!狠狠的出手!讓她後悔,讓她後悔這一切!”
於是無我手中的劍劈下,劍身光華一閃,殺意瀰漫,空氣中有淡淡的藍色電弧閃過,在溫觀瀾身抗那合劍一式的時候,無我的劍光便狠厲切來。
“不!”柳湘湘麵色慘白,一聲驚呼。
剎那間,溫觀瀾眼神如電,她不顧身上的傷口,身子淩空翻轉,“嗡”的一聲,一道青色的劍芒從她手腕中突破那合劍一式的壓勢,以割裂蒼穹之姿,照耀了大地。
幾乎隻是一個呼吸間,合劍一式的劍光便顫抖地消融了。
旁邊圍觀的各派弟子發出一絲驚嘆,凜冽的劍意即便離他們這麼遠,還是割得他們生疼。
那麼離溫觀瀾這麼近的不懸宗弟子呢?難道要死在這裏?
無我瞳孔一縮,看著那衝天而來的劍光,卻挪不開自己的腿。
然而,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溫觀瀾揮出的劍光離他們身前不過寸餘之時,竟然自動消散了。
無我怔住,不懸宗其餘的兩個弟子也愣住了。
“滴答”
鮮血從溫觀瀾的指尖順著劍身流到地上,她顫抖的站起身,道:“我說了,隻是切磋,不傷人。”
無我臉色奇怪,他沉默了許久,才道:“謝了”
最後那一招,是溫觀瀾自己收了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但最讓他感到彆扭的是,他們三個出手的時候並沒有留手,反而是招招都是殺手,雖然他們對自己會出殺招感到莫名其妙,但不可否認,做了就是做了。
“我隻是要你們收回那些妄議我師門的話!”
溫觀瀾此刻形容淒慘,她的身上都是傷口和血跡,就連握著劍的手都是不穩的,但沒人小看她。
此時陰虛宮宗門下匯聚了各門各派的年輕一輩,他們之中不是沒有比溫觀瀾修為更高的,但就憑溫觀瀾這份敢於以一敵三的姿態和信念,終歸是讓人另眼相看的。
無我和其餘不懸宗兩人隻覺得麵色火辣辣,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收回自己的話,有些掛不住,就有些想反駁。
無心卻一把拉過無我,“夠了!”
無我動了動唇角,無心厲聲道:“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丟回東海之濱。”
無我這纔不甘不願的閉了嘴。
無心對溫觀瀾抱拳,行了一個躬身禮,“我替我的師弟們向溫姑娘道歉,他們不該如此口無遮攔,妄議長輩,更謝溫觀娘手下留情,留他們性命。此番事後,我不懸宗必會親自登門,向淩雲長老告罪。”
溫觀瀾輕輕擦過唇邊的鮮血,看向圍觀的人群道:“我隻是想告訴你們,也告訴天下我輩同道,我師父、師姐絕不是別人輕易詆毀的那樣,我師姐若有違正道聯盟,也該是宗門去查明公示。如還有人不服,我溫觀瀾提劍在此,隨時恭候!”
無心卻正色道:“理當如此。”
溫觀瀾鬆了口氣。
再多來幾個,她可就真的要撐不住了。
“溫師姐...嗚嗚”柳湘湘眼中還含著淚,兔子一樣就竄到了她身邊,“嚇死我了”
溫觀瀾摸了摸她的頭,覺得當師姐很是不錯,現在她也能去摸別人的頭了。
於是她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又挺起胸膛道:“你看,你師姐我是不是很厲害,這不就贏了嗎?別哭……”
話沒說完,溫觀瀾感受到了一抹寒氣。
不等她確定來源,她受傷的手就被人捏住。
是晏清和。
“你……”溫觀瀾剛想說話,然而目光觸及到他一片深寂冰冷的眼眸時,她不知為何感到渾身發毛,話也說不出口了。
“溫觀瀾,你真該死。”他低下頭看她,語調冷酷殘忍,骨節分明的手忽然緊緊捏著她的傷處。
痛感襲來,溫觀瀾皺眉,旁邊的柳湘湘忍不住怒目而視:“溫師姐受傷了,你幹嘛……咳……”
晏清和餘光冷淡的偏移到柳湘湘身上時,柳湘湘遍體生寒,他那是什麼眼神?彷彿她在晏清和麪前是可隨時被擊殺的螻蟻,她甚至相信,若不是溫師姐在這裏,晏清和抬手間就殺了她也不一定。
柳湘湘被嚇得打起了嗝,語氣越來越弱,竟不敢將這句話說完。
“晏清和”溫觀瀾打斷他,直接用另一隻手矇住他的眼睛,不爽道:“你再嚇湘湘試試!”
他眸底的冷光漸漸隱了下去,這才轉過頭,手鬆了力。
溫觀瀾戒備著他,怕他會忽然發瘋出手,正當她準備好隨時動手時,傷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溫熱舒緩的靈氣。
晏清和在替她療傷。
溫觀瀾一怔,這種訝異不亞於白日見鬼,她不動聲色的掃描著晏清和,評估著他是不是被奪舍了?
但隨後,溫觀瀾又為自己這種先惡意揣測他而感到抱歉,她誠心誠意道:“謝謝你替我療傷。”
晏清和垂下眼睫,漆黑的眼漫上一層冰川,冷聲道:“閉嘴!”
他指尖按著她的脈象,一股無法剋製的自厭和殺意席捲了他。
殺了她!
殺了溫觀瀾!
他應該要讓她麵露痛苦,受盡折磨的死去!
是的,“應該”。
就像最開始那樣,溫觀瀾必須得死在他手裏,才能對得起這麼多天,他所受的折磨。
正是因為這股殺意,他在關鍵時刻迷惑了無我的神智,想要借無我的手,下殺招,殺了她!
然後呢?
晏清和麪無表情的收回手,繃緊唇線。他在給溫觀瀾治療。
他不解的看著自己的手,心裏的寒意卻逐漸深重。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
為什麼呢?
晏清和神色冷沉,一開始他覺得溫觀瀾愚不可及,為了別人兩句點評她師兄師姐的話,不惜顧忌自己的身體和情況就要和別人開打。
她究竟把自己的安危置於何地?
所謂的“師兄師姐”就這麼重要?
重要到讓她這麼找死?
他覺得可笑又……生氣。
殺意再次沸騰,他覺得溫觀瀾就該死,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才能得到教訓。
所以他迷惑了無我的神智。
那麼……既然要她得到教訓,既然想殺了她,現在的療傷又算什麼?
晏清和眼瞳有片刻的迷離和失神,為何呢?
他覺得她身上的傷口礙眼。
她流出來的血也礙眼。
為別人拚命的樣子更是礙眼到了極點!
他厭棄這樣反覆無常的自己。
殺意開始鼓譟,眼尾紅潤,讓他此刻想做點什麼來平息心中這股莫名其妙的煩躁。
直到他摸到了袖中那支溫觀瀾送他的竹節簪。
倏地,殺意平息了下去。
他有些難受的喘…息了一下。
溫觀瀾!溫觀瀾!溫觀瀾!溫觀瀾!
他在心底死死地默唸這個名字,看向溫觀瀾的視線,除了殺意之外,還有一種更為複雜、糾纏的東西。
溫觀瀾不知道那是什麼,她隻覺得小瘋子越來越詭異了。
晏清和自己也不知道。
他為療傷一事找盡了各種理由,陰鬱綺麗的眼眸忽然被溫熱的手指拂過。
晏清和一怔。
是溫觀瀾。
溫觀瀾感受著指尖那一點濕潤的水汽,忍不住湊近關心道:“你怎麼了?”
真是罕見,小瘋子這是……眼淚?不,不對,溫觀瀾自己先否定了,他怎麼會有眼淚。
晏清和心尖一動,緩緩抬起下顎,美艷的眉眼凝視她:“你在做什麼?!”
溫觀瀾坦然道:“關心你呀。”
晏清和神色深冷,一眼不錯的瞧著她,感受著身體此刻血液翻湧,焦躁、冷酷、殺意以及…疼痛,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滔天巨浪撲來。
然而他隻是安靜的站在這裏,任由自己被這巨浪吞沒。
晏清和看著與他靠得極近的溫觀瀾,不動聲色的磨挲著手中的竹節簪。
他有一種衝動。
想要咬在她的脖子上,最好咬出血,咬下肉。
如此才能疏解他心中找不到來由的惡念和情緒。
這麼想著,他身軀一僵。
不,他找到他為什麼替溫觀瀾治療的理由了。
他不想她在別人手裏受傷,她必須要完整無傷的被他殺死!
這個念頭一出,他頓時通達了起來。
對,是這樣。
一定是這樣。
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緒,找不到理由的厭棄剎那如洪流瀉出,他愉悅的彎了彎唇角。
他想,溫觀瀾怎麼可能改變得了他!
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
柳湘湘瞧著她們兩個不對勁的氣氛,想要說什麼緩和的時候,天邊卻有一抹長虹禦空而來。
“溫觀瀾,聚眾打鬥,犯我門規,你可知錯!”
厚重的聲音如雷霆擊過雲層,從上空傳來,瞬間所有陰虛宮弟子都跪在地上,齊聲道:“恭迎懲戒長老”
溫觀瀾苦笑:“弟子知錯”
百丈高空之上,懲戒長老的法身巨大,肅然危坐於雲巔。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法身微微睜開雙目,威嚴嗓音響起:“按我門規,受六十打神鞭!爾等可有異議?”
柳湘湘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六十打神鞭啊!誰受得住?溫師姐可怎麼辦啊。
懲戒長老是主管懲事堂的,但這些年來大部分懲事堂的事務都是沈映竹在辦,要不是最近宗門內部好像有很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沈師姐剛回來就被叫去議事,這個事情又鬧得這麼大,那麼現在就絕不是懲戒長老現身了。
溫觀瀾嘆了口氣,端端正正道:“弟子領罰”
懲戒長老法身離去之前,看了一眼不懸宗弟子所在的位置。
就是那一眼,讓無心和無我心中一跳,寒意遍生。
但幸好懲戒長老沒有想要出手,不然那一眼,他們就能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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