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觀瀾抬手，用指腹蹭掉嘴角一點乾涸的血漬，對著麵色凝沉的沈映竹，甚至還能扯出一個算不上好看的笑。
“師姐，”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卻乾脆利落，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我認錯。”
周圍一瞬間安靜得隻剩下篝火劈啪聲，緊接著，細碎的議論便如潮水般漫開。
“她…她還真敢說……”
“晏師妹拚死救了她，方纔那樣不要命地衝過去，她竟下如此重手！”
“忘恩負義！簡直不可理喻！”
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溫觀瀾身上，責備、不解、鄙夷。
而看向一旁倚樹閉目，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寒氣的晏清和時，那些目光又化作了濃濃的同情與憐憫。
多可憐的晏師妹，好心救了同門，卻換來一頓拳腳。
晏清和沒有睜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翳，遮住了所有情緒。
隻有擱在膝上蜷起的手指，骨節泛著用力的白，透露出他內心絕非表麵這般平靜。
溫觀瀾那幾拳沒動用靈力，純是肉身力氣，於他而言連皮肉傷都算不上，可那拳鋒砸在身上的觸感，卻比任何利器都更尖銳地刺穿了他慣有的冷漠。
煞氣在胸中翻湧，冰封的灰眸下，是近乎沸騰的殺意，晏清和想撕碎什麼。
沈映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揮揮手，示意懲事堂弟子不必再圍攏過來。“都散了，抓緊時間調息。此地並非久留之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這才訕訕挪開視線，各自尋了地方坐下，但空氣中的八卦暗流卻湧動得更厲害了。
不遠處，季扶風安靜地坐在柏知寒身旁，失去了左臂的肩部裹著厚厚的繃帶，仍有隱隱的血色滲出，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脆弱。
她正小聲與柏知寒說著什麼，偶爾抬眸看向少年時，眼中矇著一層淺淺的水光。
柏知寒坐姿筆直如鬆，認真傾聽著，偶爾簡短回應一兩句，目光卻始終警惕地留意著四周黑暗的林地。
溫觀瀾心裏一片通泰，彷彿堵著的某處驟然疏通了。她毫不在意那些釘在身上的目光和壓低的非議，觀察了一會兒柏知寒和季扶風那邊，便在識海裡呼喚：“係統。”
係統：“我在。”
“按咱們以前看過那些套路小說的情節，”溫觀瀾用意識交流，“眼下這局麵，是不是該算‘女二’對‘男主’發起攻勢了？”
係統沉默了一下，才道：“《封天》的劇情走向與常規言情小說存在顯著差異。”
溫觀瀾來了精神，“怎麼個顯著差異？”
係統避而不答，隻說：“柏知寒體質有異，福運齊天，季扶風未必是喜歡上了他。”
然而就在此時，晏清和放在一旁的妖魅鈴突然響了起來，幾乎是分毫不差的，一直保持警戒姿態的柏知寒“唰”地站起身，長劍已然出鞘半寸，清澈的眼眸銳利如鷹隼，直射向林地北側的深邃黑暗。。
洪章反應迅速：“有妖魔靠近！”
篝火旁鬆弛的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
沈映竹霍然起身，袖中滑出她的長劍，劍身映著火光，流轉著寒芒。
“戒備！”沈映竹的聲音壓過所有騷動，帶著沉甸甸的力量。
所有弟子如驚弓之鳥般彈起，刀劍出鞘的鏗鏘聲響成一片，背靠背圍成防禦圈。
靈力光芒隱隱亮起，照亮了一張張緊張甚至有些驚恐的臉。剛剛經歷過樹魔與斷臂的慘烈，無人再敢掉以輕心。
林中有風，徐徐拂過，眾人心絃緊繃。
但一炷香過去，並無妖物出現，就連隻兔子都沒有。
“怎…怎麼回事？”有弟子小聲嘀咕，握著劍的手開始發酸，緊繃的神經在長時間的空白恐懼中漸漸疲憊。
“是不是…弄錯了？”另一人介麵，聲音帶著不確定。
沈映竹眉頭緊鎖，她的神識早已反覆探查周圍數百丈範圍，確實沒有發現任何強大的妖氣或魔氣凝聚。
但心底那股不安卻始終未散。妖魅鈴不會無故自鳴，柏知寒的直覺也向來敏銳。
又等了一會兒，依舊風平浪靜。
沈映竹終是緩緩舒了口氣，長劍低垂，但眼神依舊銳利：“不可鬆懈。懲事堂弟子，分作三隊，輪換值守，巡視範圍擴大至百丈。其餘人，原地休息，保持警惕。”
“是！”懲事堂弟子領命。
大家這口氣才徹底鬆了下來，圍坐在篝火旁，立即就有弟子笑道：“洪章啊洪章，你送晏師妹的妖魅鈴莫不是個贗品？”
“胡說！”洪章像被踩了尾巴，急聲道，“在瘴氣林裡，它響得多準！好幾次提前示警！”
眾人玩味道：“那剛剛鈴鐺響，也沒見著有妖魔出現啊。”
洪章被氣的不知該如何解釋，隻能悶頭獨坐一處。
季扶風看了眼還握著劍柄的柏知寒，忍不住疑惑道：“知寒師弟，你是覺得附近有妖物嗎？”
柏知寒目光投向樹林深處，聞言，他緩緩搖頭，眉心微蹙：“隻是一瞬的異樣感，很模糊，現在……消失了。”
柏知寒頓了頓，終是將出了半鞘的長劍推回，重新坐下，但脊背依舊挺直，姿態未曾放鬆。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溫觀瀾“嘖”了一聲，又向晏清和看去，對係統咕噥道：“這不對勁啊，女二當著女主的麵和男主在一塊，女主卻完全不為所動啊，再這樣下去，男主都要被搶了。”
係統：......
“溫觀瀾，你會為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察覺到了她視線的晏清和，冷聲傳音。
溫觀瀾唇角一彎，非但沒懼，反而拍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朝著晏清和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沈映竹立刻投來警告的一瞥：“觀瀾。”
“師姐誤會了，我剛剛反省了一下，自覺有錯，想向晏師妹道歉。”她眼色認真，彷彿真是這樣想一般。
季扶風竟然站出來幫她說話，“溫師姐和晏師妹平日的關係是最好的，她們之間應該是有什麼誤會吧，解開就好了。”
沈映竹嘆了口氣，重新凝視她，道：“觀瀾，我信你心中有數。”
說罷，便不再管了，然而，幾乎所有弟子，包括那些假裝整理行裝、擦拭劍刃的，耳朵都悄悄地豎了起來，眼風不住地往那邊瞟。這可是第一手的熱鬧！
溫觀瀾徑直走到晏清和身邊，不顧對方周身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寒意，一屁股坐了下來，隔了約莫一人寬的距離。
“你不去凡間戲班子，真是可惜了。”晏清和終於睜開眼，那雙灰眸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如暴風雨前深海，所有翻騰的情緒都被壓在冰麵之下。
他開口，聲音不高，僅兩人可聞，帶著譏諷，“演得一手好戲。外表裝得純良無害，內裡卻算計分明。可惜，你那好師姐，似乎真信你這套。”
溫觀瀾偏頭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回了三個字：“彼此彼此。”
完全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樣。
“晏清和救了你，現在你這樣對她，她的善意值又跌回去了。”係統提醒道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麼，”溫觀瀾笑了笑，目光卻望著跳躍的篝火，“你覺得晏清和似乎有了那麼一絲極細微的轉變，我該趁機鞏固，用懷柔感化的方式，一點點磨掉他的戾氣，獲取好感，對吧？”
係統預設。
“但那條路，走不通。”溫觀瀾的聲音在識海中清晰而冷靜，“你看他現在看我的眼神。那裏麵有怒，有煞，有殺意，唯獨沒有半分你說的那種‘善意’可能滋生的土壤。他骨子裏就沒有‘善’這個概念。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不，是隻有‘黑’與‘更黑’。
“想用尋常的溫情、道理去感化他？比凡人登天還難。”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讓我找滄海珠，說我體內的界石與這個世界根基相連，根本目的，不就是怕這小瘋子哪天徹底失控，把一切都毀了嗎？你想讓我阻止他。”
“那麼，與其奢望把他變成好人，不如趁著他現在因為某些原因還受製於我，給他立下規矩。”
“做錯了，就要受罰；做對了……哪怕那‘對’隻是基於我的標準，或是他不得已而為之，也可以給點甜頭。賞罰分明，界限清晰。”
“我不需要他的‘好感’，我隻需要他‘習慣’這套規矩。哪怕一開始他全是偽裝，全是算計，那也無所謂。時間久了，多少會潛移默化。”
係統陷入了更長的沉默，似乎在重新計算這種模式的可行性。
溫觀瀾從袖中拿出一隻白玉簪，隻是最普通的竹節簪，沒有過多的修飾，但勝在玉質還算通透。
她指尖化出一縷劍氣，小心翼翼的在白玉簪上雕刻著，一邊問道：“剛剛妖魅鈴響，附近是不是真的有妖氣或魔氣？”
晏清和眉間有殺氣一閃而過，半晌，他卻勾唇一笑，語氣散漫又危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溫觀瀾頭都沒有抬：“你身負妖氣和魔氣，對這兩種氣息極其敏銳，我纔不信你不知道。”
“有意思。”晏清和是真的笑了，輕輕撥動著手邊的妖魅鈴，道：“很有意思，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告訴你？你現在還活著，就該感天謝地了。”
“懲惡揚善”她不在意他的威脅，道：“我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何況，恩恩怨怨的，之前已經一碼歸一碼的了結了。”說著，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來，笑道：“你回答我的問題，會有獎勵的。”
她笑的燦爛，絲毫沒有剛剛下手時的怒氣，她平平和和的。
“嗬...”晏清和唇邊的冷笑尚未完全展開，忽地，他話音一頓。
那雙灰眸幾不可察地轉向北方密林深處，瞳孔深處似有極幽暗的光澤掠過。
他重新靠回樹榦，篝火的光與天上疏星的微光一併落入他低垂的眼中，在眼底交織出明明滅滅、難以捉摸的碎影。
“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他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殘忍。
“妖氣嘛——”
“當然是有的！”
話音一落，嗚咽的風聲席捲而來，剎那間，厚雲遮日。
“啊！”一聲聲慘叫跌宕起伏，好像有什麼機關被開啟了。
“這是什麼東西？！”胸膛一痛，弟子想也不想，化指為劍，直接將胸口那塊血肉切下扔掉。
篝火竄動，照清了被甩下來的東西模樣。
“是蠍子！”詫異聲還未落下，舉目望去，竟然密密麻麻的都是蠍子！
“該死的，肯定是妖族搗鬼，驅使這些妖獸！”不知誰喊了一句，隻是眨眼間，蠍子便將他們所有人包圍住了。
從發現一隻蠍子，到蠍子如潮水般將他們圍住，不過是幾個呼吸的時間罷了。
沈映竹麵色鐵青，這絕對不會是意外！
她目光看向樹林北方，一個個身著黑袍，頭戴銀麵的黑衣人出現，其中一人手中還拿著笛子。
“是他們！”季扶風失聲驚叫，獨臂下意識地攥緊了柏知寒的衣袖，臉色慘白如紙，“和當初在山腳下……搶奪方子時……一樣的人！”她的聲音因恐懼而斷續，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
溫觀瀾心中警鈴大作。季扶風上交的“魔氣化靈”方子顯然有問題，且背後牽扯甚大。這些人不僅知道季扶風來了迷幻林，竟還能精準尾隨至此，不惜暴露也要再次出手？
但來不及多想了，地上的蠍子已經發起攻擊，沖了過來。
溫觀瀾握住手中的劍，招招淩厲，但蠍子就像是永遠也殺不完一樣。
季扶風麵色蒼白，她失去了左臂，隻剩右臂揮劍，然而她原本就隻是金丹，現在身受重傷，更是對應得勉強，甚至有幾次都是身旁的柏知寒為她擋下了同時撲來的蠍子。
“你還是站在我身後吧。”柏知寒站在她麵前，目光冷靜的看向前方。
季扶風眼中蒙細雨，輕柔的道了一聲謝。
“不要散，聚在一起！”沈映竹一人當先。
所有弟子立馬圍成一圈，冰雪霞光般的各色劍光大綻，一時間，蠍潮也進退不得。
為首的黑袍銀麵笑了一聲，“真是好威風啊，陰虛宮的懲事堂。”
他示意了一下身後手拿竹笛的人，又道：“可惜，這不夠，遠遠不夠！”
話音落地，手持竹笛的黑袍便幽幽吹奏起來。
說來也奇怪，並沒有聽到什麼實質的笛聲，蠍潮卻猛地停下了進攻。
在眾人的眼前，蠍潮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然後一小堆蠍子融合成一隻身高八丈的人麵蠍！
人麵蠍匍匐在地，高高揚起蠍尾，蠍尾如金石，隻看一眼便能感覺到非同一般的鋒利，然而這不是一隻人麵蠍，而是成百上千的人麵蠍！
沈映竹倒吸一口涼氣，就在此時，季扶風輕顫的聲音響起：“沈師姐，我...我可以結風錐陣，隻要是在陣內，人麵蠍的進攻速度就會被延緩，而我們的進攻速度則會得到加持，當然，人麵蠍能被拖緩到什麼程度，和它們本身的實力有關，越強，受到陣法的影響就越小。”
“可是扶風師妹，你身上的傷勢還沒恢復，你真的能撐住嗎？”旁邊的弟子小聲問起。
季扶風搖了搖頭，看了看傷口，泫然欲泣道：“我...我雖然受了傷，但在這危機時刻，我也會付出我的所有，我想做點什麼，我不想拖累各位師兄師姐，剛剛是你們在救我，現在輪到我了。”
周圍的弟子聽了，私下感嘆：“扶風師妹的風骨我們當好好學習”
沈映竹沒說話，她現在考慮的是怎麼減少傷亡，若是季扶風能出一份力，她當然不會拒絕。
季扶風坐下，單手勾陣。
人麵蠍不願給她時間，急速的衝來。
站在外圍的沈映竹沉聲道：“保護季扶風，盡量拖住時間，給她結陣！”
溫觀瀾轉動手腕，劍鋒淩厲的向上捲起，“叮”的一聲，劍刃與蠍尾相撞，在眾人眼下，蠍尾竟然被壓的寸寸下降。
她的劍勢並不停，反而身軀側轉，劍變橫向，不僅僅刺穿了蠍子堅硬的外殼，還將蠍尾切下！
人麵蠍尖利的吼聲透出十萬分怒氣，周圍的人麵蠍眼底放出幽暗的紅光，更加瘋狂的襲來。
“扶風，你還需要多少時間！”沈映竹手上不停，人麵蠍腥臭的血液噴出，染紅了她的劍。
其實單論人麵蠍的戰力，沈映竹不怕，但眼前是成千上萬的人麵蛛，更何況她還帶著一些新弟子，心中焦慮不必說。
“好了！”季扶風大喊
一座白色的大陣從地表嗡鳴浮起，剎那間，所有進入陣內範圍的人麵蠍在眾人眼中，原本快如閃電的蠍尾竟然變慢了些許，而他們自己出劍的速度則快上了不少！
眾弟子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大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扶風師妹。”
季扶風蒼白著臉，豆大的汗珠浸濕了她的衣衫，她的右手還在發抖，勉強笑道：“能起到作用就好。”
形勢轉瞬顛倒，原本還有些害怕和不支的新弟子，在陣法的加持下，戰力都有明顯的長進。
就連沈映竹都不得不暗嘆，難怪一個陣法大師如此值錢，而季扶風不愧是季淮的女兒，她出手勾畫的風錐陣，比起隊伍中配備的符籙門弟子精妙上太多，效果也好上太多。
一時間，她對季扶風的看法有了些轉變。
溫觀瀾也感受著風錐陣帶來的加持，出劍越發淩厲，又解決掉一隻蠍怪。她瞥了一眼被柏知寒小心扶著喂下丹藥的季扶風，女子脆弱如琉璃，卻又堅韌如蒲草的模樣，確實極易激起他人的保護欲和好感。
她在識海裡輕輕“嘖”了一聲。
好手段。
晏清和危險了，他這樣，怎麼和季扶風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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