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
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腦髓裡攪動,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季扶風呻吟一聲,感官先於思維一點點蘇醒——身下是潮濕冰涼的泥土,空氣裡混雜著一種…奇異的焦枯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徹底焚盡了。
對了…樹魔!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劈開混沌,季扶風猛地睜開眼,不顧劇烈的頭痛和眩暈,掙紮著撐起上半身,急迫地向前望去。
視線所及,卻讓她瞬間僵住,瞳孔驟縮。
沒有那恐怖妖樹。
眼前,隻有一片死寂的空曠,大地邊緣還殘留著燒灼後的焦痕。裂縫縱橫,深不見底,而從那一道道幽深的裂隙中,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人類骨骼,密密麻麻,支離破碎。
那是樹魔數百年間吞噬、消化後吐出的殘渣,是這片土地下深埋的墳場。
樹魔…不見了。
不,不止是不見,是消失了。
連同它那龐大如山嶽的本體、無數鬼臉、滔天的魔氣,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可能?!
季扶風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近乎荒謬卻又唯一合理的猜測,帶著冰冷的寒意,倏地竄上脊背。
她僵硬地目光掃過這片廢墟,最終,定格在不遠處那個正要離開的身影上。
那人衣擺破碎,懷裏抱著一個人,從垂落的髮絲和熟悉的衣角,季扶風認出那是昏迷的溫觀瀾。
而他本人,除了衣衫狼狽,身姿依舊挺拔,甚至透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
“晏…晏師妹?”季扶風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那人腳步未停,恍若未聞。
“是你……”季扶風猛地提高聲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她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是你救了我們嗎?”
她死死盯著那個背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樹魔…是被你…一個人殺死的?”
“救?”
晏清和終於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臉,露出下頜輪廓。
晏清和重複著這個字眼,垂下眼眸,視線落在懷中溫觀瀾蒼白的臉上。
溫觀瀾的睫毛很長,嘴角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這副毫無防備、依賴般躺在他懷裏的模樣,讓他無端覺得…刺眼。
非常刺眼。
就連他手上的傷口都像是恥辱的象徵。
這傷口是為了抓住那根刺向她心臟的枝條而留下的。
救人?這簡直是他聽過最荒謬、最諷刺的笑話。
可偏偏,這笑話成了真。他不僅“救”了,還為此暴露了不該暴露的東西,留下了這該死的、彷彿時刻在嘲弄他的傷口。
季扶風沒有得到回答,但沉默本身,已經是最震耳欲聾的回答。
沒有別人,隻有他,晏清和。樹魔消失了,他們活了下來。不是他,還能是誰?
一股巨大且混雜著後怕、震撼、以及某種更深沉難言情緒的失重感攫住了季扶風。
她沒有想像中脫離險境的慶幸。她低頭,看向自己——衣衫襤褸,血跡斑斑,體內靈力枯竭,經脈隱隱作痛,左臂之前被枝條擦過的地方皮開肉綻,狼狽不堪。
而那個抱著溫觀瀾的人,明明同樣經歷了這一切,卻彷彿隻是沾了些塵埃。
為什麼?
季扶風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為什麼總有人,生來就擁有她拚命掙紮也觸及不到的天賦、力量、甚至…運氣?
為什麼她付出常人十倍百倍的努力,忍受無數白眼與嘲諷,在生死邊緣無數次徘徊,卻依然隻能仰望一些人的背影?
而有些人,似乎輕而易舉,就能做到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這不公平!
但很快,另一股更強烈的渴望壓過了這些翻騰的負麵情緒。沒關係,都沒關係。她還有機會,她還有…太烏劍!
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幾乎賠上性命,不就是為了這把傳說中的神兵嗎?隻要得到它…隻要得到太烏劍!
這個念頭像一劑強心針。
幾乎是憑藉著這股陡然升起的執念,季扶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敏銳地聽到遠處林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喚:“觀瀾!晏師妹!扶風師妹!”
是宗門的援兵!他們趕到了!
時間不多了!
季扶風的心猛地提起,迅速掃向記憶中太烏劍的大致方位。
她咬緊牙關,忍著全身的疼痛,跌跌撞撞地撲向那片區域。
季扶風右手腕上的識寶鐲幽光微閃,這鐲子是父親季淮傾盡心血為她煉製的保命之物,足以暫時封存太烏劍的魔氣波動,瞞過尋常探查。隻要將劍收入其中,帶回宗門,再慢慢設法讓神劍認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劍柄的剎那——
晏清和當然能感知到季扶風在做什麼,也知道太烏劍在哪裏。
太烏劍原本就是因為感應到了他的魔氣才會從陰虛宮的劍塔中飛出,更是因為他切斷了自己的魔氣,從而掉入這迷幻林中。
太烏劍想認他做主,隻要他心意一動,哪怕季扶風對太烏劍施加了封魔陣法,太烏劍也會像在劍塔裡的那樣,自動破解,飛到他手中。
但他不需要,所以也沒有管過這把劍。
季扶風想拿走,那便拿走,但,需要付出代價。
晏清和眼中的迷茫終於褪去,此刻他像是找回了真正的自己,沾染著血跡的唇角妖異非常。
他俯身在溫觀瀾的耳邊,也不管她聽沒聽到,低聲道:“你確實蠢,她這麼害你,你都不生氣嗎?但有一點你說的沒錯,我不會放過季扶風,即便不用殺她的方式,我也能讓她痛不欲生。”
話音剛落,他心念微動。
那柄躺在地上如同死物的太烏劍,劍身陡然爆發出一點微不可察的烏光!
“錚!”
下一瞬,太烏劍突然衝天而起,鋒利的劍鋒竟然直接砍下了季扶風近在咫尺的左臂!
“噗嗤!”
利刃切割血肉骨骼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季扶風還沒反應過來,她怔怔地低頭,手臂已經齊肩而斷,飛了出去。
緊接著,遲來的劇痛,才海嘯般席捲了她每一根神經!
“啊!!!!”
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衝破喉嚨,劇烈的疼痛幾乎要撕裂了她,她捂住左臂平滑的傷口,整個人倒下,大口大口的呼吸,像隻缺水的魚。
血水染濕了她的衣裙。
她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看向遠處那截孤零零躺在汙穢中的斷臂,那是…她的手?她的左手?就這樣…沒了?
不…不應該是這樣!得到太烏劍,是她翻身的唯一希望,是她在絕境中抓住的救命稻草!為什麼會這樣!
晏清和不知何時已轉過身,就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季扶風。陽光落在他沾著血汙和塵灰的臉上,映得他膚色有種透明的蒼白。
看著季扶風淒慘狼狽又痛不欲生的樣子,他雙目含笑。
輕輕撫上自己沉穩的心跳,舔了舔唇角,彷彿看到了無比愉悅的場景。
終於,體內叫囂的殺欲有了絲滿足,果然,隻是樹魔魂飛魄散並不夠,雖然沒能親手殺了季扶風很可惜,但看著她痛苦與不可置信交相呼應的模樣,也很有趣。
雖然沒能親手擰斷她的脖子有點可惜,但眼下這樣,似乎也不錯。
“扶風師妹?!是扶風師妹的聲音!”
“在那邊!快!”
遠處傳來的呼喊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沒時間了!
季扶風的理智在劇痛中強行掙紮出一線清明。
太烏劍!太烏劍還在!
幾乎是用盡了畢生的意誌力,季扶風慘白著臉,額上青筋暴起,她伸出完好的右手,不顧傷口處因為動作而再次湧出的鮮血,死死抓住了太烏劍冰冷刺骨的劍柄,用盡最後力氣,將其塞向右手腕上的識寶鐲。
幽光一閃,長劍消失。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立刻昏死過去。
“天啊!扶風師妹!”驚呼聲在耳邊炸響,幾道身影飛速掠至,為首的正是沈映竹。
沈映竹一眼便看到季扶風左肩那觸目驚心的斷口和滿地鮮血,眉頭瞬間擰緊,蹲下身迅速檢視。
“你的手……”旁邊跟來的一個年輕弟子失聲叫道,又慌忙捂住嘴,眼中滿是同情與不忍。
季扶風左臂的傷口平整,若隻是普通的斷肢,仙門當然也是能接回去,或者服用丹藥長出來新左臂就好,雖然新長出的會比原裝的弱很多,某一方麵看,削弱了資質,但總是比沒有手好很多。
可她是最糟糕的一種情況,因為她的傷口處有魔氣,且不是普通的零散魔氣,而是極為精純的魔氣。
被這樣精純的魔氣所傷,根本沒有斷肢重生的可能,這就意味著,季扶風永遠的失去了左臂。
她自己顯然也明白,慘白的臉龐一動不動的靠在旁邊弟子的身上,安靜的仿若死物。
沈映竹的指尖凝聚起柔和的探查靈光,輕輕拂過季扶風的傷口。
靈光觸及到季扶風斷臂平滑切口邊緣時,絲絲縷縷的漆黑氣息如煙飛騰起來。沈映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眸中銳光一閃。
傷口平整,是一擊斬斷。
殘留的魔氣精純而極具侵蝕性,絕非尋常魔物所能擁有。這迷幻林中,除了那樹魔……
“你是被何物所傷?”沈映竹的聲音依舊冷靜,她尚有疑慮問道:“你是被魔物所傷,傷口處還留有這麼精純的魔氣,但是什麼樣的魔物才能...”
她的話沒問完,少女便閉上了眼睛,淚珠從眼尾滑落,如斷線的珍珠,一滴又一滴,她哭得悄無聲息,竟連一絲嗚咽都沒有傳出。
然而就是這樣安靜無聲的哭泣,才更讓人悲憫。
旁邊的弟子有些看不過眼了,忍不住嘀咕道:“沈、沈師姐,扶風師妹都這個樣子了,你就不用質問她了吧,事實不擺在麵前嗎,除了那該死的樹魔還有什麼能有這樣的魔氣,那玩意可是連合體期的修士都吃過。”
“是啊,沈師姐,先救人要緊吧……”連一位同來的懲事堂弟子也忍不住開口,但在沈映竹清冷的目光掃過來時,訕訕地住了口。
沈映竹抿了抿唇,沒再多問。眼下確實不是追問細節的時候。
她迅速取出幾粒丹藥,喂入季扶風口中,又以靈力助其化開,同時吩咐旁邊擅長治療術法的弟子:“先為她止血,穩定傷勢。這魔氣極為棘手,勿要輕易嘗試驅除,等回宗門再請長老定奪。”
“扶風師妹,沒事了,安全了。”周圍的弟子們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安慰著,看向季扶風的眼神充滿了憐憫。
季扶風勉強的笑笑,一雙煙霧朦朧的眼眸中是無數欲說還休的哀切,卻還用沙啞的聲音安慰他們:“各位師兄不用擔憂我了,扶風知道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很大的福氣了,我隻是...我隻是有一點點難過罷了,我原本天資就不算好,師父收下我已經勉強,如今更讓師父蒙羞......”
後麵的話她沒說出口,大家都懂了。
“扶風師妹太善良了,這也不是你的錯啊。”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著,更有甚者,已經憤憤不平的罵起了樹魔。
在無人看到的角度,季扶風側過臉,看著地上的斷肢,她咬住唇角,幾乎要咬出血來,眼眶越發紅潤,眼底幾欲瘋狂的黑霧最終凝結成冰冷的光。
她攥緊右手,一字不發。
另一邊,也有弟子發現了抱著溫觀瀾站在稍遠處的晏清和。
“晏師妹!溫師姐!你們沒事吧?”一個弟子跑過去,關切地問道,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比起季扶風的慘狀,晏清和雖然衣衫染血破損,懷中的溫觀瀾也昏迷不醒,但兩人肢體完好,看起來傷勢似乎……沒那麼致命?這對比,難免讓人心中升起一絲微妙。
“無事便好。”沈映竹清冷的聲音及時傳來,她走到晏清和麪前,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又落在昏迷的溫觀瀾身上,“樹魔何在?此地發生何事?”
柏知寒跟在沈映竹旁邊走了過來,少年執劍如鬆柏,向來平穩的神色此刻也有了一絲波動,他對晏清和點了點頭道:“當初你要我去找沈師姐,執意隻身一人去找溫師姐的時候,我還很擔憂。”
是的,她們三人被樹魔用時空亂流分散在不同地方時,率先找到彼此的是晏清和與柏知寒。
那時他們感知到了溫觀瀾劍氣的波動,晏清和提出她去找溫觀瀾,然後讓他去帶沈映竹過來,不然就憑他們幾個人,一起去了沒有大部隊救援也是白搭。
沒想到,等他們過來了,樹魔卻死了。
晏清和抬眸,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清冷與疏離,甚至因為失血和消耗,唇色顯得有些淡白,為他平添了幾分易碎感。
他微微蹙眉,聲音輕緩:“我也不甚清楚。”
思忖了一番後,他又輕聲說道:“我不確定樹魔是死了還是逃了,我隻是看到地底下突然冒出一股魔氣...應該是魔氣,然後那樹魔臉色一變,身體頓時就消失了。”
頓時,沈映竹臉色一變,“魔氣?冒出一股魔氣?哪裏?迷幻林中怎麼會有魔氣?”
要知道,天下魔氣盡封於封魔淵,其他地方哪裏還會有魔氣?也就迷幻林有些與眾不同,還有魔物存在,但再不同,也不可能有魔氣啊,沒看那樹魔都是以吞噬修士來修鍊的嗎?
“此事蹊蹺甚多,非我等在此能理清。”沈映竹最終說道,語氣恢復了決策者的冷靜,“當務之急,是立刻護送傷者返回宗門,並將此地異狀詳細稟明長老。迷幻林恐有未知之變。”
晏清和抱著溫觀瀾,站在原地未動。
陽光將他和懷中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這片佈滿死亡痕跡的空地上。無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睫下,那抹一閃而過的、冰冷而譏誚的幽光。
隻是,當他的目光無意間再次掃過溫觀瀾安靜的睡顏,掠過她染血的唇角時,心底某個角落,那絲方纔因季扶風的痛苦而略微滿足的凶戾,似乎又輕輕躁動了一下,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煩亂。
他移開視線,望向林外依稀可見的路徑。
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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