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乾渴到瀕死,終於望見一片綠洲。可那一刻湧上心頭的,竟不是欣喜若狂,而是鋪天蓋地的懷疑、恐懼與不安。
他怕那隻是海市蜃樓,怕那是瀕死前的幻覺,怕他伸出手去,指尖隻觸到一片滾燙的虛無。
所以他不信,他不敢信。
他逼她,審她,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像個溺水的人拚命抓住每一根浮木,又怕那木頭承不住他的重量。
如果問這天底下,還有什麼是他如今還解不開的謎題,那便隻剩這一項——就是眼前這個人,溫觀瀾。
他本不該如此愚鈍,如此蠢笨,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踏入同一個陷阱。
可擺在眼前的陷阱是她。
她說,她心底有他。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他以為永遠打不開的門。門後麵是光,是暖,是他這些年尋尋覓覓,求而不得的東西。
他站在門口,哪怕那是幻覺,是他頭疾發作時又一場夢,他都想踏進去。
忽然間,他舌口乾燥,如含著一團火焰,他很想裝作不在意,想維持那副冷硬如鐵的姿態。
可胸口那顆他以為早已死寂的心臟,此刻卻不爭氣地狂跳起來。“咚,咚,咚”地一聲大過一聲,震得他胸腔發疼,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震得他無處可藏。
他恨這樣的自己,恨自己放不下,恨自己忘不掉,恨自己明明知道她可能在騙他,還是忍不住想聽她說下去。
“你說你對我有感情,”他緩緩攥緊她的指尖,力道重得像要把她的骨節捏碎。
他的睫毛在燭火下投下一片晦暗的陰影,聲音綳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那你說,是什麼感情?”
“是愧疚?是同情?還是——你怕我殺了他們,所以編出來的?”
他非要得到她一個準確的答案不可!不是模稜兩可的“心底有你”,不是含糊其辭的“選你”。
他要她親口說出來,說出那幾個他從來不敢奢望從她嘴裏聽到的字。
雖然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承認對他有感情,但要她當眾說出“喜歡”是兩回事,她還沒有練就到這一步!
溫觀瀾憋了又憋,才道:“這些我私下裏和你說。”
晏清和幽深的眼眸直視她眼底深處,掐著她下巴的手沒收力,很快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浮出一道紅痕。
過了一會,他平靜的鬆開手,卻仍舊一言不發。
柳湘湘雙耳好似有一口大鐘敲響,暈得她震驚茫然,溫師姐……溫師姐原來是喜歡晏清和的嗎?
她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下意識想要詢問旁邊的沈師姐和柏知寒,卻見他們臉上並無異樣,一個比一個平靜。
柳湘湘不能接受,這是什麼意思,他們都知道嗎?連柏知寒這個大木頭也知道嗎?
啊?!柳湘湘悲憤,竟然從來沒人和她說過!他們……他們將她一個人蒙在鼓裏!
曹風卻暗暗鬆了口氣,天知道他聽見那句話的有多高興,溫觀瀾簡直是天降救星,救他們於水火!
要知道魔君若再瘋下去,不要說人族正道,就怕他們魔族自己,也要被殺得差不多了。
溫觀瀾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講回正事:“所以,你可以放了沈師姐和湘湘她們嗎?”
晏清和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要把她看穿。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淡淡的:“不著急。”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天邊一道光束毫無徵兆橫空而起,煥發出極其璀璨的光輝。
風雪驟然停歇,所有修士體內的靈氣和魔族體內的魔氣竟像有了感應般自行運轉起來,攪得眾人心神不寧。
“這……這是什麼?”有人驚呼,麵色迷茫而震驚。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光束出自摘星台旁的寶庫方向!
寶庫中無數法器衝天飛起,沒入光柱,如同冰雪遇火,瞬間消融,化作精純的靈氣,被光束中央那輪巨大的九星輪緩緩吸收。
九星輪上刻滿神秘的經文,此刻正緩緩運轉,用那些法寶化成的靈氣一點點修補自身、剔除魔氣。可惜的是,輪身已有三分之一被魔氣汙染,斑駁的黑霧如同附骨之疽,怎麼也清不幹凈。
是淩天鏡。
原本被崇山月汙染的淩天鏡,此刻竟被人擅自啟用,盜取了魔君寶庫中的寶物來修補自身!
在場的大部分修士並不認識淩天鏡,所以他們不可置信的是,竟有人敢在魔君眼皮底下動手,堂而皇之地偷盜寶庫!
當即便有無數魔兵魔將朝寶庫那邊趕去,魔兵的刀劍已然對準今日所有進入魔宮的修士,大喝:“不許動!”
但已經有些修士聽不進去。天地變色,魔將雷霆出手,直接斬殺了一些鬧得凶的。血腥一起,混亂橫生。
角落邊上的白衣少年柏知寒和柳湘湘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異常凝重。柳湘湘心念電轉——他們找到混元真人的下落了,可眼下的局勢,容不得他們多做打算。
人群愈發混亂,柏知寒孤注一擲般拔劍出鞘。柳湘湘與沈映竹隨之掠起,三人雙劍合璧,劍光交錯間,殺得措手不及的魔兵連連後退。
他們徑直向著魔宮外飛奔而去,一路劍光殺了一個又一個的魔族。
從始至終,晏清和沒有動,他站在溫觀瀾麵前,碧色的眼瞳裡映著那片衝天的火光,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的手指依然扣在她的指縫間,力道不鬆不緊,像什麼都沒發生。隻有他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君上!”曹風跪在地上,聲音發緊,“寶庫那邊——”
“不急。”晏清和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讓他們亂。”
曹風張了張嘴,沒敢再說話。他低著頭,餘光瞥見人群中那三道身影正在移動——柏知寒拉著柳湘湘,沈映竹跟在他們身後,正趁著混亂向摘星台的邊緣退去。
他們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三尾遊入深水的魚,無聲無息地滑向出口。
晏清和看見了,他的目光從溫觀瀾臉上移開,落在那三道正在遠去的身影上,又移回來。
他沒有開口,沒有下令,甚至沒有任何錶情。他隻是看著溫觀瀾,看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那裏麵倒映出的火光和自己的影子。他沒有阻止,什麼都沒有做。
他在等,等她的選擇。
他要看她到底選誰。
柏知寒在出口處停下腳步,他轉過身,隔著混亂的人群,隔著搖曳的燭火,隔著漫天飄落的雪花,看向溫觀瀾。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可溫觀瀾讀出了他的唇語:走。
柳湘湘也停了下來,她紅著眼眶,她想喊,想叫溫師姐快走,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看著溫觀瀾,看著晏清和與她交握的手,心中有些惆悵。她想,師姐哪怕對晏清和有感情,其實也嚮往自由吧。
沈映竹站在最後麵,神色依舊淡然,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溫觀瀾看著他們,出口就在他們身後,隻要邁出那一步,就能離開這裏,自由近在咫尺。
她搖了搖頭。
柏知寒的手指微微一動,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垂下眼,點了點頭。轉過身,他拉著柳湘湘,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裏。
柳湘湘忍不住叫了一聲:“溫師姐——”
那聲音裡有不捨,有擔憂。可她沒有等到回答,風雪太大了,把她的聲音吞沒了。
沈映竹跟在他們身後,回過頭,看了溫觀瀾一眼。
溫觀瀾輕輕點了點頭,沈映竹便也迅速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魔兵戰戰兢兢,不知要不要追。他們看向曹風,等他的命令。
曹風站在一旁,看著那三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魔君,嘆了口氣。
他無語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追什麼追?一群不會看眼色的傢夥。”
魔兵們麵麵相覷,不敢動。
風雪中,劍刃鋒利,兵甲雪亮,數千上萬魔兵跨刀立於摘星台前,卻寂寂無聲。
青年魔君垂下眼睫,他沒有阻止柏知寒他們離開,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溫觀瀾,看著她搖頭拒絕他們,又看著她目送那三個人消失在風雪裏。
晏清和修長的骨節壓在她的眼尾上,強迫她抬頭看他。他的眸光下好似冰川下壓著一層熔漿,隨時會噴湧而出。
青年眯了眯眼,聲音沉啞道:“你是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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