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月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人當著他的麵,或揹著他的麵,說的那些話。
“可惜了崇山月,入門早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他師弟比下去了。”
“淩雲真人那樣的天資,才配做掌教吧?崇山月算什麼東西?”
“聽說啊,是淩雲自己不想當掌教,才讓給他的。不然哪輪得到他?”
輪得到他。
輪得到他。
他崇山月,是“輪得到”才坐上這個位子的。
他不止一次的回想,倘若師父那日,沒有把掌教之位傳給他就好了。
那麼師父,當時是怎麼想的呢?
那一刻的細節,即便快一百年過去了,他也忘不了一點。
兵解前的那日,師父把他叫到跟前,對他說:“山月,日後陰虛宮,就交給你了。”
他愣住了。
他問師父:“為何不是淩雲?”
師父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他當時點了點頭,道:“弟子明白”。
可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他知道為什麼師父最終將掌教之位,選擇傳給他。
是因為淩雲需要專心修劍,早日突破瓶頸。
師父不欲宗門中這些雜事來耽誤師弟的修行,才將這個陰虛宮掌教之位“施捨”給他的。
原來在師父心裏,他從頭到尾,都不曾真正被考慮過。
後來訊息傳出去,外麵的人怎麼說?
他們說:崇山月這個掌教之位,來得不正。
他成了別人口中的欺師滅祖之徒。
他們說:否則憑什麼修為更高的淩雲,隻能屈居長老?
憑什麼?
他也想問憑什麼。
憑什麼他就是那個惡貫滿盈、不得人心的賤泥?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隻是天資比不過而已。
隻是……不是那個“千年不出的劍道天才”而已。
他受盡了羞辱,受盡了屈辱。
他不得不去想——
他崇山月這一生,憑什麼都要輸給他師弟?
崇山月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師弟。
淩雲也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依舊沉靜,依舊澄澈,依舊光明磊落。
就好像一百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麵時那樣。
崇山月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有苦澀,有疲憊,還有一絲誰也聽不懂的東西。
“淩雲。”
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可知道,這麼多年,我有多羨慕你?”
雪花簌簌落下。
天地間一片寂靜。
淩雲深深吸了口氣,唇邊的笑意漸漸染上苦澀。
“師兄,不管你信不信——師父從來沒有看輕過你。正因看重你,才將掌教之位給你,而不是給我。”
怎麼會不看重呢?
正因為欣賞大師兄心性中和、統禦宗務從不出錯,師父當初把掌教之位交給大師兄的時候,還曾單獨與他說過一番話。
那時候師父拿著一壺酒來找他,說:“淩雲,苦著臉幹什麼?”
師父兵解在即,他放不開,又不敢欺瞞,便直白道:“弟子有些傷心。”
師父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喝了一口酒:“可師父不傷心,師父愜意的很。”
淩雲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不說話。
“淩雲啊。”師父拍了拍他的腦袋,“離別這一課,也是修行必須學會的。為師心裏是真的高興,就算兵解了,下去見著我那些老友,我也能吹噓——我收了這麼多個好弟子,他們誰比得過我?”
那是少年淩雲第一次喝酒。
也是他喝過最辣的一次酒。辣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師父的眼神忽然溫和下來,眼中滿是笑意:“人生在世,不過一須臾。我已經走得比別人都久了,我的老友們早就兵解了。師父心裏,是很想念他們,所以現在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說到這,他還有些得意:“看看我收的幾個弟子。你大師兄啊,為人心細,做事誰不誇好?為師準備將宗門交給他。也隻有交給他了,為師才放心啊。”
“你呢,就好好修行,沒事的時候幫幫你師兄。你的性格要統禦一宗是很難的。你對我這個決定可有異議?”
淩雲搖了搖頭:“弟子沒有異議。大師兄的確比弟子更適合做掌教。”
師父撫須大笑,意氣風發:“不錯的、不錯的!老夫這一生,就收徒這件事上,還是很有天賦的嘛。”
那到底—一
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淩雲第一次感到恍惚和悵惘。
這種傷心,比當年師父兵解時更甚,過之而無不及。
他不是沒有察覺師兄的心結。
隻是那時候,師兄半點聽不得他提起師父。所以為了讓師兄寬心,這七十年,他從未伸手沾染過陰虛宮的事務,也漸漸與那些其他宗門的長老故交減少了往來。
卻不曾想到——
原來這些年,師兄從未放下過這件事。
反而愈演愈烈。
他們之間的隔閡,到了今日,已成死結。
“師兄,”淩雲轉過頭,看著他,“我這一生,從不後悔。”
“不後悔拜入師門。不後悔修這一身劍。不後悔收那些弟子。”
他頓了頓。
“也不後悔,今日站在這裏。”
崇山月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乾淨的眼睛。
忽然間,許多年前的一幕浮上心頭。
那時候淩雲剛入門沒多久。有一天晚上,他路過淩雲的房間,看見他一個人在燈下寫字。
他走進去,問他在寫什麼。
淩雲抬起頭,說:“寫給我師父的信。告訴他我今天練劍練得怎麼樣。”
他當時不解其意,他們天天與師父見麵,為什麼還要寫信?
可淩雲說:“有些話,當麵說不出口。”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
淩雲從來就不是那種會當麵說很多話的人。
但他會用他的方式,告訴你他在乎什麼。
崇山月閉上眼。
終究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麼。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漠然。
他搖了搖頭,濃重的殺氣陡然而起。
“多說無益。是時候,讓我看看你悟出的東西了。”
淩雲再次握緊手中那柄月字劍。
心裏卻想的是——
他第一次拜入山門,拿起劍的時候。
一百年前的那個白衣劍修,原來也是一個年輕氣盛、驕傲鋒利的少年郎。
那時他第一次握劍,便敢對著還不是師父的掌教說:
“我劍當屬第一流!”
師父哈哈大笑。
站在一旁的大師兄微微而笑,說:“他倒是很像師父你。”
原來歲月如流水。
世事在這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沖刷中,早已失去了原來的模樣。
若說遺憾,他並非沒有遺憾。
隻是——
師父,我有點想你了。
人間這一趟,沒有什麼值不值得。
無非是心中有一劍,欲問不平事而已。
忽然——
淩雲閉上眼。
雙手結印。
手中的劍發出低沉的嗡鳴,震顫不止。
山中草木之間,無數光點浮起,如流螢匯聚。“嗡”的一聲,齊齊湧入劍身之中。
他以身為鼎,以劍為器,容天道之靈,鍛三千業火!
“第三式:撼生!”
淩雲猛地睜開雙眼。
眼底隱約有一團跳躍的火焰。
“噌”的一聲!
他身形如箭離弦,驟然爆射而出!劍意凜然,剎那已至崇山月眼前。
崇山月一劍斬去——
就在兩劍相觸的一瞬,那道劍意竟化為光點,憑空消散。
崇山月皺了皺眉。
忽而,空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叮噹”。
崇山月心中一緊,頓覺不對。
下一秒——
萬千劍影如洪流傾瀉,將整座陰虛宮團團圍住!
遮天蔽地!瞬間淹沒了所有人的身影!
每一柄,竟都不是虛影!
崇山月瞳孔一縮,猛地抬手!
剎那青色的劍芒乍現,勢要割裂蒼穹般,猛的斬下——
光芒照徹大地!
電光石火之間,淩雲聚音成線:
“觀瀾,走!”
溫觀瀾的眼神驟然凝聚。
她明白師父想要做什麼。
溫觀瀾隻能逼著自己站起來,走!
這是她師父用命換來的機會!她不能猶豫,不能遲疑。
下一瞬——
天空被黑暗蠶食。
山間的鳥獸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
地下深處傳齣劇烈的轟鳴。
溫觀瀾猛的頓住,卻也隻是一秒,她沒有回頭。
大片大片的淚珠從眼底湧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頭,開始向遠處跑。
跑的越來越遠,跑到世界開始模糊,跑到她的血液凍結。
地麵開始搖晃,大片大片地龜裂。
遠處的山,一分為二。
山下的驚疑聲四處響起。
那一天,世人才得見淩雲的劍是怎樣的劍。
青白劍光衝天而起,寒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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