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低垂,雪落成瑩,山風盈袖,青鬆落陰。
溫觀瀾執劍站在懸崖邊,身前是近三千陰虛宮弟子。
她劍刃上晏清和的血跡還未乾透,正順著劍身一滴一滴落到泥土裏。那血滲進雪中,洇開一小片暗紅,像一朵開敗的花。
三千陰虛宮弟子,裡三層外三層,把她圍得水泄不通。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和雪,和她劍尖上晏清和的血,一滴一滴砸進泥土裏,發出極輕的聲響。
“罪徒溫觀瀾!”掌律長老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蒼老而威嚴,“還不速速交出妖族聖物——滄海珠!”
溫觀瀾沒有看他。
她抬起頭,望向山巔。
山巔之上,崇山月的法身垂坐雲端,千丈之高,俯瞰著腳下這一切。
他的麵容隱在雲霧裏,看不清神情,隻有那雙眼睛,隔著萬丈虛空,沉沉地壓下來。
溫觀瀾握緊手中的滄海珠,一字一句道:
“可否請掌教放我師父師兄出來?”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山崖,“容我當麵質問一番。不然,我無法放心上交滄海珠。”
“放肆!”
掌律長老從雲端飄然而下,手中拂塵一甩,劍意凜然。他俯視著她,像俯視一隻螻蟻。
“淩雲收下妖族晏清和為徒,已是事實!晏清和入魔,也是事實!還有什麼好當眾質問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交出滄海珠,還能免你死罪。不交——”
“論叛徒,立誅!”
最後一個字落地時,周圍的弟子齊齊上前一步。
劍光閃動,殺氣凜然。
溫觀瀾沒有退,她看著掌律長老,隻說了一個字:
“請。”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眾弟子麵麵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個年輕弟子,竟然敢向長老問劍?
掌律長老“哦”了一聲,嗤笑道:“有膽氣!”
他一收拂塵,周身劍意暴漲:“但光有膽氣,可不夠!”
就在他要出手的剎那——
“慢著。”
崇山月的聲音從雲端傳來,不高,卻壓住了所有喧囂。
掌律長老身形一頓,退後半步。
崇山月靜靜凝視她,容色沉寂如深海:“溫觀瀾,你當真不交滄海珠?!”
崇山月的威壓重如泰山,隻向她一人壓來。那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擠得她骨頭都在響。
可她沒有跪。
她死死用劍撐住身體,硬生生扛住了那股壓力。
連捏著滄海珠的手指,都不受控製地顫抖。
在這個時候,她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很普通的一天。
那時候她剛來這個世界不久。
她抗拒這裏的一切。不說話,不練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她一心想著——她要回家,她一定會回家。
大師兄對此很頭疼。
於是那天,淩雲召見了她。
她以為師父要訓斥她。
可淩雲沒有。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帶她徒步從山腳爬到淩雲峰的山巔。
那天日照金山,雪霧如煙。站在山巔往下看,雲霧翻湧,千峰層疊,彷彿整個天地都在她們腳下。
淩雲指著那條蜿蜒的山道,對她說:
“觀瀾,永遠不要坦然接受所謂的命運。但要坦然接受自己所走過,以及正在走的路。”
她那時不懂。
或者說,她懂了,卻故意要跟他唱反調。
“那我若選的路,是不殺人呢?”
淩雲點點頭,神色溫和:“那便不殺人。”
她不肯罷休:“那我要是不學劍呢?”
淩雲微笑道:“那就不學劍。”
她愣住了。
淩雲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她那時候讀不懂的東西。
他告訴她:
“這天下那麼多條路,不是非要走哪一條。但你若選了,就不必為當初做出選擇的自己感到後悔。”
如今,溫觀瀾站在這裏。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三千敵手。
她的心裏卻沒有季扶風以為的悲慼。
她抬起頭,望著雲端那道模糊的身影,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掌教,人心裏真正害怕的,到底是走錯了路、做錯了選擇?還是麵對麵目全非的自己?”
掌律長老麵色一變,厲聲大喝:“大膽!口出狂言的孽障!”
崇山月卻沒有生氣。
他眼底掠過一絲奇異的神色,深深看了她一眼。
“是淩雲教你的嗎?”
溫觀瀾深吸一口氣,強撐著不跪。
“不是,”她說,“是我自己想知道的罷了。”
她仰起頭,臉上沒有半分懼意。
頓了頓,她又一字一句道:“若是見不到我師父淩雲,滄海珠——”
“我不交。”
周圍一片死寂。
崇山月看著她,竟然微微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可的的確確是一個笑。
“淩雲收了個好徒弟啊。”他輕聲感嘆。
很像。
和淩雲真的很像。
若他師父還活著,看見這一幕,想必會很欣慰。
可惜——
他師父終究是死了。
崇山月收起那絲笑意,神色淡了下來。
“收繳妖族聖物滄海珠,捉拿罪徒溫觀瀾——”
他頓了頓,聲音如天雷滾過:
“生死勿論!”
話音剛落,所有攻擊瞬間發動!
劍光如雪,從四麵八方湧來!
溫觀瀾眸光一沉,手中長劍應聲而起。絢爛的劍光如同飛蝶迴旋,攪起一陣飛霜——
第一批衝上來的弟子負傷倒地。
可第二波接踵而至。
劍光乍然亮起,雷霆般擊向她。風雷聲裡,夾雜著數名誤傷弟子的慘叫。劍光所過之處,殺開一道道血光。
所有目標都隻有一個——
她手中的滄海珠!
溫觀瀾臉色不變,當機立斷放棄一些防守,剎那,“噗嗤”一聲,劍光穿透她的肩膀。
她的血肉被狠狠的削下來一塊,握著滄海珠的手依舊穩如泰山。
“溫觀瀾!受死!”
一聲淒厲的尖叫傳來。
人群分開,一個人影一步一步走出來。
鹿鳴。
是靈虛秘境裏付出極大代價才活下來的鹿鳴。
她麵目猙獰,眼中恨意幾乎要化成實質。
都怪溫觀瀾!都怪晏清和那個賤人!
否則靈墟秘境裏,她和師兄怎麼會落得這般下場?!
可惜晏清和已經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鹿鳴手腕翻轉,劍光如電,轉眼殺到眼前。
她要親手把溫觀瀾千刀萬剮!
溫觀瀾腰身後仰,雙指一併如刀,驟然發力——
“鐺!”
彈開了鹿鳴的劍鋒。
溫觀瀾捏緊滄海珠,冷聲道:
“你們再敢前進,我就是死,也要捏碎這顆珠子!”
此話一出,果然唬住了不少人。
眾弟子忌憚地看著她的手,不敢再靠近。
可鹿鳴怎麼甘心?
眼看時機稍縱即逝——
“唰!”
鹿鳴不退反進,連挽幾道劍花,化為一道極為耀眼的白光,朝溫觀瀾撲麵而來!
那劍光太快太亮,刺得溫觀瀾微微失神。
淩厲的殺氣牢牢鎖住了她。
溫觀瀾足尖借力,臨空翻身。銳利的劍氣劃過臉頰,留下一道血痕。她兩指如刃,夾住了鹿鳴的劍。
可傷勢太重了。
血一直在流,體力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鹿鳴的劍在她指尖一寸一寸刺近。
“噗嗤——”
利刃刺入身軀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山崖。
溫觀瀾口吐鮮血。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呼吸淩亂。
鹿鳴湊近她,輕聲道:
“你怎麼可能捨得捏碎滄海珠?那可是你要救你師父的唯一籌碼。可惜了,溫觀瀾——”
“你誰也救不了!”
“是嗎?”
溫觀瀾勉力抬起染血的眼睫。
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人影都成了重影。可她還是一點一點握住鹿鳴執劍的手。
一寸一寸。
將劍刃從自己身體裏抽出來。
鹿鳴臉色變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掙不開溫觀瀾的手。
將死之人,怎麼突然爆發出這麼大的力氣?
求生意誌麼?
可笑!
鹿鳴冷笑起來,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化作實質。
“溫觀瀾!你還不是要死在我的劍下!”
溫觀瀾往後退了幾步。
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就是懸崖,萬丈深淵。
她站在懸崖邊,身上鮮血如注。血染紅了她的衣衫,染紅了她腳下的雪地。
可她看著鹿鳴,一字一句道:
“就憑你?也想殺我?”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鹿鳴莫名心慌。
“做——夢!”
鹿鳴瞳孔一縮。
她當然知道溫觀瀾在想什麼——跳崖!
可那又如何?
她不信溫觀瀾敢跳。
就憑溫觀瀾絕不會放棄她的師父師兄!
“你!”
鹿鳴再也按捺不住。
手中的劍高高揚起,快速朝她斬下!
溫觀瀾眉心微動。
猩紅的血液從唇角流下,被她抬手擦去。
她沒有說話。
隻是握著劍的手,再次揮出。
這一次——她捨棄了全部防禦!
就在劍光即將觸及她咽喉的剎那——
一道劍光掠過。
快得所有人都沒看清。
隻聽見“鐺”的一聲脆響,鹿鳴的劍斷成兩截。
殺氣極重的一劍。
周圍瞬間寂靜下來。
連呼吸都停止了。
風重雲殘,劍出無聲。
重重光影裡,溫觀瀾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許久之後,她才反應過來——
是誰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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