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由心而發，季扶風幾乎跪不穩身子。
可下一秒，她咬緊牙關，強撐著說道：“師父指的是妖族銀麵嗎？我被妖族抓走的時候，的確見過他。”
淩雲沒有回她。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淡淡道：“我在這裏看見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季扶風如墜迷霧，心臟狂跳。她隱約覺得自己觸碰到了一個秘密——一個會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秘密。
淩雲站起身。
他素來溫和從容的眼眸裡，第一次有了劇烈的變幻。這名劍客，終於顯露出一絲出鞘的鋒利。
他看向她的影子。
“出來吧。”他定聲道，“七十年未見，你等的就是這一刻吧？”
季扶風低頭看去。
她的影子泛起嶙峋波光。隱約間，凝聚幻化成人形。
來人烏髮僅用一根玉簪束起，青白寬袍，清質婉轉，如流風迴雪。
等他緩緩轉過頭，臉上隻有一張銀色麵具。
是銀麵！
而且是……他的真身！
難道他一直跟著她？
季扶風臉色一變，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一個古怪的念頭不可遏製地跳脫出來。
明明兩人，一個是妖，一個是人；一個為妖軍魁首，一個為正道劍仙。可她莫名覺得兩人有些相像。
冷暗的地牢內，陡然亮起鮫珠柔和的光。
銀麵逕自走過去，與淩雲對麵而坐。
他眸光如電，許久，才微笑道：“你能猜出我來，我其實半點也不意外。許久未見了，淩雲。”
最後七個字，他說得格外沉緩。
淩雲眼中劃過複雜的神色，緩緩問道：“我該叫你什麼？”
銀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麵具，淡淡笑道：“他們都叫我銀麵。”
淩雲忽而沉默，平靜道：“至今為止，你還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一直都不曾取名嗎？”
“我是誰？”銀麵喃喃重複這句話。
目光閃動間，排山倒海般淩厲的氣勢迸發而出。
他看了一眼淩雲，笑了起來。一揮手，將臉上的麵具摘下——
赫然是一張和淩雲一模一樣的臉！
他漫不經心地問：“我難道不是你麼？”
季扶風渾身顫抖。
看著眼前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是什麼意思？
銀麵為什麼……為什麼長得和淩雲一模一樣！
淩雲靜靜地看著他，眉目清和依舊：“你不是我。從你於我神魂中脫落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你自己。”
銀麵驀然回頭，卻見淩雲眼神平定澄澈，好像他說的那些話，從來都是他的本心。
壓抑不住的怒氣終於迸發。
銀麵嗤笑一聲：“我不是你？”
不等淩雲說話，青年下意識輕撫腰間的玉環，冷光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他點了點頭道：“八十年前，你師父曾判定你從善心定，劍道可大成。隻可惜善惡相鄰，人性本就是善惡兩麵。然而你一生隻求行事無錯、問心無愧，所出之劍必定要有理有據。”
“你師父擔心，你這般執拗性格，終會讓你在化神大成期步入瓶頸，甚至可能死於自己的叩心關。”
銀麵的眼神亮而冷：“於是你師父——這位向來鍾愛自己關門弟子的正道巨擘，決定為你先行斬斷這個隱患。”
舊事重提，淩雲垂下眼睫，微微苦笑。
季扶風忍不住顫慄起來。她有預感，接下來銀麵的話，會是個捅破天的秘密。
銀麵直視淩雲，一字一句道：
“你師父在他兵解之前，用畢生一劍，將你心中所有暗藏惡唸的神魂斬斷取出。甚至用秘法，將它投胎轉世，化為生靈。”
“隻要你化神期時，親自將它斬殺——你的瓶頸不攻自破，飛升不在話下。”
說到這兒，銀麵的語速平緩下來。他站起身，看向淩雲，譏笑道：
“基於你隻肯為正道出手，你師父連這一點都替你想到了。他將你的惡念投胎轉生為妖。”
“七十年前，你若肯出那一劍，何至於被人恥笑江郎才盡？何至於自困淩雲峰百年？”
季扶風臉色“刷”地慘白。衣服被冷汗浸濕，她將嘴唇咬出了血，仍覺頭暈目眩，不可置信——
銀麵，竟然是淩雲的惡念轉生？
她不應該在這裏的。更不應該聽到這個天大的秘密！
“可惜啊，你不肯出那一劍。”銀麵陡然笑了起來，笑容清冷如寒潭，“否則……你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他垂眼望向白衣劍修，輕聲問：“淩雲，你後不後悔？”
“所以這七十年，你致力於殺我，隻想要天下厭棄我，讓我死於惡名。”淩雲唇角浮現一絲絲笑意，爾後他又搖了搖頭，“我從不後悔沒有出那一劍。”
銀麵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看向地上的白衣劍修，眸中有極度難平的殺意晃動。
片刻後，他收回視線，隨意道：“是嗎。”
“不管你信不信。”淩雲神色溫和。這位向來脊背筆直的劍客，破天荒地有了一絲愧疚，“我隻是可惜，七十年，你竟從未做過你自己。”
銀麵手指猛地攥緊。
眼底劃過碎裂浮冰，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恨淩雲，恨他師父。但是最恨的，卻是淩雲當初沒有出那一劍！
七十年。
殫精竭慮七十年！
他要的就是有一天，淩雲會匍匐在他麵前。要淩雲死於自己信仰的正道手中，要他名聲盡毀，遺臭萬年，要他悔不當初！
如果當初他出了這一劍……
銀麵閉上眼睛，心潮卻無法平靜。
若淩雲當初出了這一劍，他就不必自縛七十年。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一個獨立的人，還是說他無論如何，都隻是淩雲的一部分——一個所有人都厭惡的惡念而已。
他一直都活在淩雲的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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