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觀瀾回到那間逼仄的侍女房,手往兜裡一探,整個人愣住了。
橘子糖見底了。
她把兜翻了個底朝天,隻找到幾粒沾了灰的碎渣。
她盯著那幾粒碎渣看了很久,心情很是惆悵。
但更惆悵的是蓮闊這個身份,身為滄瀾王宮的底層侍女,平日裏連宮門都出不去。更沒機會去人間。
想買到橘子糖?難如登天。
係統適時冒出來:“就要到晏清和出逃的日子了。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晚,破除流水光陰的契機很可能就在其中。”
它頓了頓,語氣裏帶著點規勸的意味:“你這幾天最好守著,別浪費時間去找什麼橘子糖。”
溫觀瀾嘆了口氣。
係統說得在理,她知道。
但是。
她搖了搖頭,道:“既然答應了他,就不想讓他失望。”
至少,要先為此付出努力不是麼?
說乾就乾。
溫觀瀾找到第一天來這裏時那個臉上有魚鱗的小侍女——珊瑚。
她還記得珊瑚是為了去海邊看煙花,才會讓她幫忙送食盒。既然珊瑚能去海邊,說不定會有人間的小玩意。
果然,一聽說她要橘子糖,珊瑚爽快地答應了。
“有啊!上次去海邊偷偷換了好多!”珊瑚湊過來,壓低聲音,“不過你得幫我個忙——那群蝦兵蟹將的長矛,幫我一起擦!”
她抱怨起來:“那群臭守衛,眼睛長頭頂上,天天嘲笑我們侍女修為低。這麼看不起人,怎麼兵器還要我擦?”
溫觀瀾二話不說接過抹布。
珊瑚跟在她旁邊絮絮叨叨,忽然湊到她耳邊,神秘兮兮道:“聽說今晚有流星雨,要不要一起偷溜去看?我們快點擦,半個時辰準能弄完!”
流星雨。
溫觀瀾敏銳的捕捉到這三個字,腦海裡像是劈過一道閃電。
她突然意識到,今天就是晏清和出逃日子!
“不了,我不去看。”她手上動作更快,擦完最後一根長矛,抓起珊瑚遞過來的橘子糖就要跑。
她要去見晏清和。
“蓮闊!”珊瑚瞧出不對,一把拽住她,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別乾傻事!”
溫觀瀾笑了笑,推了她一把。
“我能幹什麼傻事?你不是要去看流星雨嗎?快去吧。”她頓了頓,真誠道:“隻是……別去東邊,太危險。”
珊瑚看看海麵,不甘心地鬆開手。走出幾步又回頭喊:“蓮闊,你別跟那個災殃貨混一起,知道嗎!”
溫觀瀾揮揮手。
她跑得飛快,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手心全是汗,連握著的橘子糖都被汗水浸濕,糖紙皺成一團。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她在心底不斷默唸。
她希望能趕上。
她不想失約。
**
今夜不是個好天氣。
東海之濱暴雨傾盆,烏雲壓得極低,整個滄瀾王宮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中。
囚牢門口的守衛也比平日緊張,不時抬頭望天,像是在等什麼。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身穿鎧甲的將士疾步而來,手裏高舉著一卷文書:“皇族手諭!人族聯盟大肆進攻,太子殿下被姦細挾持,急需調兵去往太子殿增援。”
守衛接過手諭匆匆掃了一眼,臉色大變,二話不說就往太子殿趕去。
等守衛走遠,那將士一把扯下頭盔——
是春暉。
他看向囚牢,裏麵的少年早已站起身,隔著鐵欄與他對視。
囚牢由特殊材質鑄成,非滄瀾王族的心頭血打不開。
守衛走得放心,根本沒想到來人正是滄瀾王族。
“為什麼?”晏清和第一次向這個藍發青年開口,嗓音冷銳。
春暉笑了笑:“因為我大哥春琢希望你能好好活著。也因為——我想讓我父王回頭是岸。”
晏清和眼中劃過嘲諷的寒光,沒有接話。
春暉不再多說,咬破指尖,用心頭血開啟牢籠的禁製,又從袖中摸出一把鑰匙——那是從銀麵那裏偷來的——解開了穿透少年肩膀的鎖鏈。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再看晏清和一眼,轉身疾步離去,似乎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晏清和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
身上傷痕纍纍,即便掙脫了囚牢,接下來的路也是九死一生。
時間緊迫,他該立刻走,趁守衛還沒發現,趁追兵還沒集結。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動。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牢籠外那條小道看了一眼。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已經過了她平日固定來看他的時辰了。
晚了很久了。
她不會來了。
意識到自己在等什麼的那一刻,少年渾身一僵。隨即麵容陰沉下來,灰綠色的眼眸裡湧起冷仄和煩躁。
他真是個白癡。
他現在就該走!而不是浪費寶貴的時間等什麼可笑的約定!
難不成……他還會期待一顆廉價的糖?
還有那個該死的蓮闊!
說什麼來救他,說什麼給他帶糖。
騙子。
她就是騙子。
而他,居然真的相信了她。
居然…真的妄想,交換真心。
什麼真心?
哪裏有所謂的真心?
現實不是已經告訴了他,真心一文不值嗎!
所以,他纔是那個天大的笑話。
認為自己被騙的少年,麵色蒼白,指尖絞緊,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他毫不遲疑地踏出了牢籠。
沒有回頭。
——不,他還是回頭了。
最後離開封魔淵的那一刻,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囚牢。
那張少年人的臉上,眉間戾氣橫生,偏偏一雙碧色眼睛,像兩盞點燃的鬼火,森然而死寂。
他發誓。
下次再見到她,他一定要她付出慘痛的代價。
任何騙他的人,都不可能有好下場!
“來人啊!封魔淵的孽種跑了!”
驚惶的喊叫聲此起彼伏,整個滄瀾王宮瞬間炸了鍋。
“快!集結妖軍!活捉他!”
溫觀瀾聽見這聲音,心臟猛地一滯。
耳邊全是驚慌的尖叫和雜亂的腳步聲。她扒開驚慌失措的侍女和守衛,逆著人流拚命往前沖。
可命運之神沒有眷顧她。
她來晚了。
牢籠空空如也。
溫觀瀾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手中那顆橘子糖,已經開始融化了,黏糊糊地黏在糖紙上。
她蹲下身,忽然發現牢籠角落的柱子上,刻著一行小字:
上有白蓮池,素葩覆清瀾。①
筆跡很新,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
溫觀瀾繃緊唇角。
“係統,”她站起來,聲音很穩,“晏清和往哪個方向去了?”
係統頓了一下:“西南方向。”
她拿起劍轉身就走。
係統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你現在去……”
“我必須去。”她打斷它,腳下不停。
“晏清和這次出逃,必定兇險萬分。”
係統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那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你明知道,最終結果是他成功逃出去了。”
“是。”
她知道。
她都…知道。
係統不解:“隻是為了一顆糖?”
它其實支援她去——因為流水光陰的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這裏。但溫觀瀾去的原因,似乎不隻是這個。
糖?
橘子糖?
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渺小的約定,值得她此刻的孤勇嗎?
係統無法理解,也不贊同。
溫觀瀾卻肯定道:“對,就為了一顆糖。”
她把糖塞進袖子裏,緊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如我答應你,如我承諾他。”
說罷,她奮力向海麵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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