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春,除夕。
溫觀瀾從一陣失重感中醒來,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幽藍的光。
無數的遊魚從她頭頂掠過,紅的、黃的、銀白的,尾巴一甩就竄出去老遠。腳下是珊瑚和海貝,層層疊疊鋪開去,望不到頭。
這是……海底?
她怎麼會在這兒?
溫觀瀾茫然地眨了眨眼,記憶這才慢慢回籠——滄海珠,那道白光,還有手腕上那隻滾燙的、不知何時攥住她的手……
還沒來得及多想,背後忽然被人狠狠推了一下。
“蓮闊!”
聲音又尖又急。
溫觀瀾踉蹌了一下,還沒站穩,手臂就被人擰了一把。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臉上還殘留著幾片魚鱗的婢女,正瞪著她。那眼神又急又怕,指著遠處,壓低聲音道:“你又在這兒偷看!被發現了會死的!”
溫觀瀾這才意識到口中的“蓮闊”是指的她。
隻是小丫鬟說的“偷看”是......
溫觀瀾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不遠處有一道巨大的裂縫。
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整個海底撕開了一道口子,黑黢黢的,往外滲著濃重的霧氣。裂縫中間,赫然懸著一個三人高的牢籠。
通體玄黑,不知是什麼材質鑄的,表麵流轉著一層淡淡的紅藍焰火,幽幽地燒著,不旺,卻讓人看了心裏發寒。
牢籠裡鎖著一個人。
隔著這麼遠,溫觀瀾也能看清——那是個少年。
單薄的身影匍匐在地,粗長的鐵鏈貫穿了他的肩膀和腳踝。那些鐵鏈不是鎖著他——是把他整個人穿透了,釘死在那兒。
他穿著一身染血的白衣,烏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僅僅是露出的一角輪廓,就讓她心頭一震。
那是……晏清和?
不,準確地說,是少年時期的晏清和。
溫觀瀾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絕不會認錯那張臉。雖然比後來青澀些,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可那股子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已經初現端倪——
即便被鐵索束縛在地,他的脊背也挺得筆直。烏髮如瀑,散落在血泊裡。容色瀲灧,一雙本該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卻淬著刀鋒一樣的狠厲,晦暗又妖邪。
溫觀瀾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從沒想過,他年少時會是這副模樣。
“嗬……”
一聲極輕的諷笑從那牢籠裡傳出來。
少年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偏過頭。鴉黑的髮絲滑落,露出那張美得近乎妖異的臉。
他看見她了,或者說,看見了她這個方向。
但那雙眼睛裏沒有求救,沒有期盼,隻有嘲諷。
裂縫裏不斷有魔氣溢位來,濃得幾乎要化成實質。要不是外麵布著好幾層凈化陣法,這整個海底早就變成煉獄了。
而晏清和,就被鎖在最中間。
從封魔淵溢位來的魔氣,每一縷都要先穿過他的身體,再被外麵的凈化陣法過濾。
溫觀瀾甚至看見,那些鐵鏈化成刀刃,狠狠捅進他的心臟,然後——
攪動。
血肉被攪碎的聲音那麼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他瞬間慘白下去的臉。
可他緊緊咬著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溫觀瀾下意識就要衝出去。
晏清和不能死!
可她剛邁出一步,就愣住了。
她眼睜睜看著他的心臟被活生生剖出來,胸口留下一個血淋淋的大洞。鮮血染紅了他白色的衣衫,可他的生機還在。
那顆被剖出的心臟,被放進一個錦盒裏,飛入裂縫深處。
剎那間,大半魔氣都被消融了。
溫觀瀾忽然明白了——外麵的凈化陣法根本凈化不了這麼多魔氣。真正在起作用的,是晏清和的心臟。
它在用這種方式,中和魔氣。
刀刃重新變回鎖鏈,開始收緊。
她清楚地聽見他悶哼了一聲。
骨頭被一寸寸碾碎的聲音,隔著這麼遠都能聽見。
可他的胸膛裡,一顆新的心臟正在慢慢長出來。
新的心臟。
明天,會被再次剖出。
一日一日,巡迴往複。
溫觀瀾怔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隻知道手腳都是冰涼的。
“蓮闊,你這麼想看那個災殃貨?”
身旁的小丫鬟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扭捏。她推了推溫觀瀾,指了指手中的食盒:
“今天是除夕,聽說人間會放煙花,我想去海邊看看……今天的吃食,你能不能幫我送一下?”
溫觀瀾低下頭,看著她遞過來的食盒。
她點了點頭。
小丫鬟雀躍地把食盒塞給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有些擔心地叮囑:“蓮闊,你把食盒拎到那兒就行,別做多餘的傻事。他是我們滄瀾的災殃,不值得可憐的。”
溫觀瀾沒說話。
小丫鬟等不到她的回應,也不在意,迫不及待地幻出魚尾,遊走了。
溫觀瀾提著食盒,一步一步朝那個牢籠走去。
守衛沒有攔她。
也許是除夕的緣故,也許是他們對這牢籠太過放心,守衛鬆懈了不少。看見換了個送食的婢女,也沒有盤問阻攔。
隻是目光落在那食盒上時,溫觀瀾分明看見他們眼裏閃過一絲不忍。
對誰不忍?
對送食的她,還是對裏麵那個少年?
牢籠裡的少年早被折磨得氣息微弱,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溫觀瀾把食盒放在地上,等著他過來吃。
可他沒有動。
溫觀瀾正要開口,西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嘯。
烏泱泱一群牙尖嘴利的黑色齒鯊遊了過來,撞翻了地上的食盒。裏麵紅色的香粉灑出來,齒鯊瞬間發狂,朝那少年撲去——
撕咬他的血肉。
溫觀瀾瞳孔驟縮。
原來那食盒裏裝的,根本不是食物。
是引來齒鯊的餌料。
“他每天都要受這樣的刑罰。”
係統的聲音忽然響起,罕見的有些低沉。
溫觀瀾喉嚨發乾:“每天?”
“每天。”係統回答,“他的心臟和骨頭都會重新長出來,然後第二天,再次剜心碎骨。日復一日。”
溫觀瀾看著那群齒鯊瘋狂撕咬少年的血肉,看著他在劇痛中微微顫抖,卻依然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從沒想過,晏清和的過去是這樣。
她一直以為他是個瘋子,是個變態,是個不可理喻的妖物。
可原來,他是這樣變成瘋子的。
“……他不會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但也會疼吧?”
如果不疼,怎麼會被活生生暈過去?
係統沉默了一瞬,然後問:“你同情他?”
溫觀瀾沒有否認。
“他少年時,確實可憐不是嗎?到底…到底他犯了多大的錯,要被這樣折磨?”
係統:“因為他生來就是個錯誤。”
真的會有人,生來就是錯的嗎?
溫觀瀾不信。
可她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直接問:“我們要怎麼出去?”
係統頓了頓:“隻能等他這段光陰走完,或者他自己意識到這是過去,主動清醒。不過……”它語氣有些微妙,“也許這是個機會。”
“什麼機會?”
“改變他的機會。”
溫觀瀾皺眉:“這隻是流水光陰,不是真的過去。無論做什麼都沒用,談何改變?”
係統沒有反駁,像是在預設。
溫觀瀾也不再追問。
要等光陰走完,那太久了。但如果能讓晏清和意識到這是流水光陰,說不定就能提前破開。
她看向那個牢籠,忽然想,就算改變不了什麼,至少——至少她可以讓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把他當災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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