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天生不分性別，成年後，會依據情動的物件自行分化。
這個現象，叫化生。
他曾以為，他永遠不會化生。
比起化生這件事，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他居然會情動。
情？
光是一想到這個詞，晏清和就要忍不住譏笑，然而一笑結束，他的心頭隻剩下一片凜冽的寒意、怒氣以及...茫然。
多麼軟弱的東西。讓無數人愚蠢，讓無數人障目，讓無數人淪為自己都看不起的可憐蟲。
他不屑了一輩子，現在卻要在自己心臟裡落地生根？
他下意識抬手，覆在心口。
那裏正跳得厲害。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重，像有人在裏麵敲鼓。每一下都帶著鈍痛，讓他喘不過氣來。
自厭，戾氣，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逼得他幾乎想把手伸進胸腔裡，把那顆該死的心挖出來扔掉。
“你使了什麼計謀？”
他抬起手，骨節分明的五指虛虛扣在她脖子上，聲音輕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溫觀瀾，”他看著她，眉眼間的黑暗濃得化不開，“你真是該死。”
殺意畢現。
溫觀瀾忍無可忍。
她也抬手，狠狠掐住他喉嚨。
“你是不是真想捱揍？”
晏清和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手上的力道一寸一寸收緊。可胸膛裡的悶痛，讓他根本使不出力氣。
他固執地不肯放手，就那麼掐著，像是想掐死她，又像是想掐死自己。
溫觀瀾也下了死手，兩個人就那麼互相掐著，像兩隻鬥狠的幼獸。
她怒氣沖沖地抬頭——
就這一眼，她愣住了。
她看見了那雙眼睛——那雙流淚的眼睛。
溫熱的淚水從他泛紅的眼角滑落，一滴、兩滴、三滴……
可他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麵無表情的站在那裏，悄無聲息，任由淚珠沖刷而下。
溫觀瀾突然生起一股沒由來的心慌，她從來、從來沒有見過晏清和哭。
好似她真的做錯了什麼事，將這個毀天滅地的瘋批，逼到了某種絕境。
她下意識地想要躲避，晏清和卻不給她這樣的機會。
“溫觀瀾！”
他流著淚冷聲低喝，反反覆復念著她的名字，好似要將她在齒間嚼爛、咬碎。
溫觀瀾不得不抬頭。
這一次，她終於看清了。
看清了他充斥著恨意與殺機盈盈的灰眸裡，有著多麼劇烈和濃稠的情緒——
幽暗，怒意，還有一閃而過的……恐懼。
恐懼？
晏清和也會恐懼？
溫觀瀾心中大撼，即便不知道他為什麼而恐懼，可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眼神裡翻湧的情感。
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把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來不及多想，晏清和彷彿喪失了所有力氣，忽然倒向了她，整個人滾燙得像一團燃燒的雲。
他氣若遊絲，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虛無和寒冰。
晏清和的麵容隱在烏髮的陰影裡，看不清神色。然而他的心跳，隔著她濕透的衣襟，一下一下，燙得像沸水。
咚。咚。咚。
清晰得驚人。
他的手指怔然鬆開她的脖子，卻又緊緊扣住她的肩膀。
溫觀瀾看不懂他。
晏清和也看不懂自己。
他的眼神是清醒的，是森寒的，帶著徹骨的恨意。可他的身體卻像被什麼東西蠱惑了，一寸一寸朝她靠近。
相貼的肌膚，像寒冰遇上了火，那股灼燒的痛楚就淡了幾分。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呼吸的急促慢慢放緩。
他那張蒼白的臉，因為這種接觸，竟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而他越是舒服，眼中的厭棄和森寒就越是濃重。
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他想，她一定是一株食妖花。
不知道用了什麼妖法，什麼迷香，才讓他亂了分寸。否則，為什麼他這麼恨她，卻還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想……靠近？
這個念頭從心底直白地跳出來，他自己先被刺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皺著眉，一副什麼都不明白的樣子。黝黑的眼瞳裡是一種遊離事外的冷靜——與他此刻的煎熬相比，截然相反的冷靜。
晏清和眼底那層黑霧又湧上來。
憑什麼？
憑什麼她可以這麼冷靜？
一切都由她而起。她憑什麼置身事外？憑什麼對他的痛苦一無所知？
她應該和他一起疼！一起熬！一起被這噬心啃骨的痛楚燒成灰！！
這麼想著，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溫觀瀾一直警惕著他的動靜。他一動，她就察覺了。
她不知道他又要發什麼瘋。
今天的晏清和太不對勁了，不管他怎麼了，必要的時候，她準備直接把他打暈。
微涼的鼻息噴在她手腕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你要乾——”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她猛地閉上了嘴。
手腕上傳來刺痛、微癢的觸感。
晏清和垂著眼，半遮的眸子裏幽深一片。
口中的咬著的那塊肌膚，鮮活無比，讓他感到一陣從骨頭裏生出來的滿足。
那滿足順著血液，一路流到心口，把他那顆狂跳的心輕輕包裹住，他忍不住失神的眨了眨眼。
她的氣息，她的溫度，都讓他心癢。
她該受懲罰的。一切都是她害的。
他想。
可偏偏這麼想著，他咬下去的那一瞬間，齒尖卻本能地鬆了勁。
手腕上那塊肌膚被他咬住，更像是——
吻咬。
溫觀瀾整個人都僵了。
晏清和在……咬她？不，是在添她？
舌間滑過，一下一下。
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低頭看著他。他閉著眼，睫毛輕輕顫動，蒼白的臉上浮著不正常的紅。明明虛弱成這樣，卻還是固執地不肯鬆口。
這不是他的風格。
以他的脾氣，真想咬她，早一口咬下來了。
能讓他改主意的，隻有一件事——他實在沒力氣了。
可他虛弱歸虛弱，不代表她得忍著。
她抬起另一隻手，準備把他推開。
手抬到一半，又頓住了。
他靠在她肩上，整個人都在抖。
那張臉埋在她頸窩裏，看不清表情，隻能感覺到他滾燙的呼吸一下一下噴在她麵板上。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的眼淚和眼神。
那種複雜得像要把她吞進去的眼神。
恨是真的恨，殺意是真的殺意。
可他抖成這樣，還賴在她身上不肯走。
溫觀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知道，他那隻掐著她喉嚨的手，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
取而代之的，是環在她腰上的那隻手臂。
很緊。
緊得像怕她跑掉。
“溫觀瀾，”他沙啞著嗓子，一字一句，“你最好……永遠別後悔。”
溫觀瀾盯著他看了很久。
嘆了口氣。
“晏清和，”她壓低聲音，帶著點無奈，“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沒說話。
隻是把臉往她頸窩裏埋得更深了一點。
遠處的廝殺聲越來越近，雲梯還在消失。
滄海珠還懸在身後。
化生已經到了臨界點，晏清和終於抵抗不住身體分化的本能，徹底昏迷了過去。
他軟倒在她肩頭。
溫觀瀾一怔。
那樣滾燙的體溫，證實確實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了。
溫觀瀾揹著他，繼續往上爬。
風很大，她沒回頭。
（分化期間晏清和會陷入昏迷狀態，身體發燒，昏迷狀態會持續幾天，等他再次清醒的時候，就是分化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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