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虛秘境定於十日後開啟。
訊息傳出來那日,陰虛宮後山又落了一場雨。
季扶風立在淩雲峰斷崖邊,看雨絲把天穹織成一片灰白。
她攥著識寶鐲裡的太烏劍,劍身冰涼,隔著禁製也透出沉沉寒意。
徐晚舟那件事後,陰虛宮像是被誰捅破了窗紙。
長老們關起門來議了三日,最終竟破開萬年舊例——準許其他宗門派出弟子,一同進入靈虛秘境。
季扶風聽到這訊息時正往太陰廣場走。
兩個掃灑弟子從她身側經過,壓低聲音說,“聽說是靈虛秘境裏出了點東西,為了對沖凶煞之氣,人多了,濁氣便淡了。”
另一個嗤笑,“濁氣?你看四凶柱立在那兒上萬年,濁氣什麼時候淡過?我們陰虛宮怕過嗎?”
“要我看,這些話半真半假,靈虛秘境裏出現了點東西是真,其他門派動心了,以徐晚舟的事為藉口逼迫掌教鬆口罷了。”
剛剛說話的那個立即反駁道:“誰說沒淡…你真的不覺得淡了點嗎?我這兩天打掃這裏總覺得有些不一樣了。”
她垂著眼走過去,步履平穩,袖中指尖卻蜷緊了。
她魔氣化靈已經修鍊至第三層。
但自東海歸來,遠離那片魔氣氤氳的海域,銀麵便像是把她忘了。
修鍊所需的魔氣斷了供,她像被掐住喉嚨的魚,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焦渴。
陰虛宮規整、潔凈,連空氣都是經過濾的靈氣,乾淨得讓她窒息。
她知道銀麵是在故意熬她,控製她,但她不甘心這樣受製於人。
可身在陰虛宮,又不是迷幻林,哪裏找得來那麼多魔氣。
如此狀態下,還真讓她發現了一些意外的東西。
夜來無雲,月如霜刃。
季扶風穿過太陰廣場西角的小徑,在四凶柱投下的陰影裡盤膝坐下。
四凶柱高聳入雲,柱體上四獸怒目圓睜,歷經萬年風霜依然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掙脫封印,再度吞噬人間。
即便隻是遠遠看著,那撲麵而來的凶煞之氣也足以讓尋常弟子繞道而行。
傳說上萬年前,魔族驅使四凶獸為將,屠戮人族如割草芥。
陰虛宮先祖將這四頭凶物封入四柱,立於此地,日夜鎮壓,以此明誌。
可那畢竟是萬年前的事了。
如今太陰廣場已成弟子們夜課誦經之地,四凶柱立在月下,更像一座過於猙獰的碑。
沒人想過煞氣還會少。
季扶風也是無意中發現的。
萬年前的凶獸,不止有妖力,還沉澱著另一種更古老、更陰暗的力量——煞氣。
那是在魔族驅使下殺戮千年、浸透了無數亡魂怨念之後,凝結在凶獸殘骸中的餘毒。
對旁人來說,這是需要被凈化、被遺忘的汙穢。
對她來說,這是甘露。
修鍊魔氣化靈時,她需要讓煞氣緩緩滲入經脈。
那感覺像飲下滾燙的岩漿,又像將碎冰一寸寸塞進骨髓。
痛是痛的,但她早已習慣。
她用了七日,第三層瓶頸隱隱鬆動。
然而今夜——
季扶風睜開眼睛。
月光鋪在青石磚上,白得像霜。四凶柱靜立四周,雕紋猙獰依舊。
可她分明感覺到,凶柱深處的煞氣,比昨日又薄了一層。
她再次閉目,神識如細絲探入四凶柱深處。
那裏是連長老們都懶得檢查的禁區——萬年不動的東西,誰會天天盯著?
可此刻,她的神識觸到了某種空洞。
不是錯覺。
四凶柱內的煞氣,比昨天……少了。
不是一星半點。
像是深潭被抽走了一層水,像是堆滿的穀倉缺了一角。
幅度不大,足夠瞞過大多數人,但瞞不過她——她每天都在這裏汲取,對這片“水源”的每一寸深淺都瞭如指掌。
季扶風的手指倏然收緊。
上萬年無人能動的四凶柱,萬年不增不減的煞氣……竟然少了。
有人在吸食煞氣。
這世上,除了魔氣化靈,沒有任何功法能吸納這種力量。
她不是唯一修鍊魔氣化靈的那個人。
此刻,明月之下,四柱之間,還有另一個修行者,在暗處,以比她更快、更貪婪的速度,蠶食著這份力量。
是誰?
陰虛宮弟子?
長老?
——還是說,這萬年來,四凶柱的煞氣原本就在緩慢流失,隻是無人察覺?
不對。
季扶風閉眼,將那七日煞氣入體的感受細細拆過。
四凶柱的煞氣凝實、沉重,她每次牽引都如同撬動千年寒鐵。
這絕不是常年流失的枯竭之相。
這是近月才被人動過的。
而且那人修為遠高於她。
她像一隻偷食的狸奴,自以為找到偏安一隅的糧倉,抬頭才發現糧倉的主人已來過千百回。
季扶風站起身,夜風掀起她的裙角。
她望著四凶柱,第一次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忌憚,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近乎荒誕的認知:
原來這仙門凈地,千年底蘊,萬世清譽,也不過是篩子。
篩子底下,早已爬滿了同路人。
夜風忽止。
季扶風猛地睜眼,耳畔隱約傳來整齊的步履聲。
太陰廣場東側,火把如遊龍自黑暗中蜿蜒而出。
懲事堂。
她心跳驟停,來不及多想,翻袖掩住身形便往西側暗處疾退。
靴底壓過青石磚,沒發出半點聲響。
她身法極快,頃刻間已掠出十餘丈,卻在迴廊轉角處硬生生頓住。
廣場邊緣,一名身著玄青袍服的懲事堂弟子正扶劍而立,目光掃過她方纔坐過的角落。
季扶風屏息,將整個人隱入廊柱陰影。
火把漸近。十餘人列隊而來,步伐齊整如刀裁。為首那人身形頎長,半張臉籠在護額暗紋裡,隻露出一截冷白下頜。
是懲事堂副長老,周衍。
“四麵封住。”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她耳中,“點香,測煞氣。”
點香測煞。
陰虛宮有秘法,以燃犀香試煞氣濃度,香燃三寸,若遇煞氣過盛之處,香灰會凝成淡黑色。
季扶風按在廊柱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方纔坐過的地方,煞氣牽引未散。
周衍踱至四凶柱西南側,彎腰,自袖中取出一炷細香。
火折擦亮,幽微的光映在他眼睫上。
香頭燃起一縷青煙。
季扶風喉頭髮緊。她已暗自扣住袖中傳送符籙,隻要周衍有所動作,她隻能賭一把。
風從廣場中央穿過,捲起香灰。
周衍低頭看了片刻,將香掐滅。
他聲音淡漠,“沒什麼問題。”
一名弟子遲疑道:“煞氣……好像少了一點。”
“四凶柱存世萬年,封禁早已不穩。”周衍將殘香收入袖中,“很正常不是嗎?何況煞氣少點也好。”
他轉身,火把的光從他下頜移開,重新落入暗處。
季扶風望著那隊玄青袍服漸漸隱入夜色,半晌沒有動。
——為什麼是今晚?
——為什麼是太陰廣場?
——有人……發現了?
不可能的。
她一向小心,每次修鍊後都會儘力消弭痕跡,以她如今吸取煞氣的量,不可能被偵測到。
除非,是另一個人。
那個比她更快、吸納了更多煞氣的“同修者”,引來了這雙眼睛。
周衍替她——或者說,替那個真正的吸食者——瞞了下來。
她立在廊柱陰影裡,夜露從簷角墜落,在她手背洇開一點涼意。
靈虛秘境。
四凶柱。
銀麵。
還有那個素未謀麵的同行人。
她像被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牽扯著,一步步走向某個早已織好的局。
可她還是要走快些。
太烏劍在識寶鐲裡輕輕嗡鳴,似在回應她壓抑已久的焦灼。
季扶風垂下眼睫,將掌心翻過來,看著自己指尖那道新添的劍痕。
那是昨日溫養太烏時被劍氣割傷的,傷口細長,像一道未乾的墨線。
她早已準備好,要將太烏劍作為魔氣化靈的承載物。
她盯著那道痕,慢慢將手掌攥成拳。
她得比所有人都快。
快到足以在銀麵露出真麵之前,成為自己的刀。
季扶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四凶柱。
月光下,饕餮大張的口中彷彿藏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忽然想知道——
那個與她共享這片黑暗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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