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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該如何出現在褚月恒的生活裡這件事,033琢磨了很久,最終決定她要出現在褚月恒的腦子裡,以一個溫柔、強大的女性形象。
這是專門為褚月恒規劃的形象。
她來自褚月恒自己的大腦,就可以規避褚月恒對人類的排斥和不信任。女性的形象,則取自褚月恒的童年經曆。
褚月恒和父親的關係很緊張,如果它用男人的聲音對褚月恒指指點點,褚月恒很可能會產生反叛心理。
製定好執行任務的策略並上交後,033終於獲得了進入小世界的許可權,她很慎重,隻簡單講了幾句話後就陷入了沉默。她不想做一個嘮叨的、乾涉過多的母親,褚月恒獨立、自負,是不會接受彆人的控製的。
褚月恒回到小木屋,戚清棠立刻迎了上來:“今天怎麼又回來這麼晚,是不是又冇吃飯?”
戚清棠穿著一身名貴的絲綢禮服,休閒又不失美麗,讓這極地的小木屋因他的存在而蓬蓽生輝。與精緻的禮服相反,他的頭髮隨意的紮著,烏黑的秀髮和他雌雄莫辨的容貌很相稱。可惜美人再美,褚月恒也是不懂去欣賞的。
褚月恒心不在焉的點點頭,他心裡還想著那道神秘的聲音,作為一個科學家,他卻挺迷信的,他相信在科學所能觸及的範圍之外,還存在一些更了不起的真理。突如其來的聲音到底是他神經失常還是命運的指引,他無法弄明白。
他專注地糾結於這個問題,這樣他就不用去感受心底若有若無的恐慌感了,他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是恐慌的。潛水器要完工了,他隻能為此感到興奮,不能感到恐慌,一絲也不能,不然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
可是擁有了潛水器又怎麼樣?下一步他要做些什麼呢?他堅信冰海裡有寶藏,堅信探索冰海是神的指引,可這些堅信是冇有根據的。
目前,他拒絕去思考這個問題。
褚月恒的冷漠,讓戚清棠有些傷感,他委屈的看了褚月恒一眼,擦了擦眼角,默默去廚房端菜了,把豐盛的飯菜端上桌,他小聲說:“我熱了三遍,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隻能一直準備著。”
“嗯。”褚月恒回過神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離自己最近的菜,咕咾肉濃鬱豐富的味道衝擊著褚月恒單調的味蕾,他有點想吃乾巴麪包了。
褚月恒隱約感覺戚清棠又說了些什麼,可他冇分神去聽。隻差一點就能成功的極地潛水器和突然出現在他腦子裡的033占據了他全部心神。
探索冰海是他二十六年做出的每一個行動的原始動機,而033所扮演的角色,則滿足了他兒時埋藏在心的某種渴望。
這種得償所願的感覺前所未有,可比起享受這種感覺,他的大腦顯然更傾向於去預測另一隻靴子什麼時候掉下來,也就是,接下來又會有什麼倒黴事發生。
“我該怎麼稱呼你?”褚月恒在腦海裡問。
“叫我寒英奴就好。”033回答,非常富有極地神話色彩的名字,褚月恒很喜歡。
“你最近作息太混亂了,我想煮些湯給你調理一下,需要去定北城買些食材,你陪我一起嗎?”戚清棠一邊撥弄著盤子裡的菜,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雖然表情滿不在乎,但他的眼睛卻小心翼翼的看著褚月恒,滿懷期待。
“好啊。”褚月恒在剛纔走神之際,還是留了一絲心神來應付戚清棠的,知道戚清棠要去定北城逛街。
度過頭四個月的極度煩躁後,褚月恒漸漸適應了生活中有這麼個人。他學會了耐心和忍讓,懂得偶爾要花時間討戚清棠的歡心。否則戚清棠會哭的雞飛狗跳,然後不管不顧的把自己的身體作踐到醫院裡。
戚清棠強顏歡笑著,把其他菜往褚月恒身邊推:“你又這樣,就隻吃一個菜,那怎麼能營養均衡?”
褚月恒貫徹著耐心和忍讓的基本方略,伸手夾了桌子上直線距離他最遠的菜。
“我們還得去醫院開點治療頭痛的藥。”戚清棠揉了揉額頭,麵色蒼白。
褚月恒的心揪了起來,戚清棠又不舒服了,也許又會像之前肺炎那次一樣,差點死掉:“是地暖不夠嗎?”
戚清棠搖搖頭:“彆擔心,你多陪陪我就好了。”
褚月恒不吱聲了,他不喜歡呆在戚清棠身邊,平庸的人類隻會說無聊的廢話,他一句也不想聽,如果可以,他希望他們隻在床上交流。
沉默了一會兒,褚月恒才說:“我最近工作忙。”
戚清棠的眼睛紅了,但他還是勉強自己笑出來:“沒關係,工作重要,我拍戲也很忙。”
“我請個廚師來吧,你不要再做飯了。”褚月恒猜測戚清棠是因為累才老生病,不讓他做任何事,他就能好點。
“我想親自給你做好吃的,然後親眼看你吃。再說,陌生人來家裡你又要不高興了”戚清棠拖著下巴看著褚月恒,滿眼愛意。褚月恒其實挺好懂的,他不高興的時候散發出的冷氣可以讓方圓幾米內的人類都戰戰兢兢。
遇到褚月恒之前,戚清棠冇有看人臉色的習慣,遇到褚月恒後,他每天要做的最耗費精力的事兒就是琢磨褚月恒的情緒,觀察褚月恒的臉色。
褚月恒被那眼神灼燒到了,感到渾身難受,可又忍不住想要更多,總之,那是一種複雜的感受,所以,他選擇遮蔽。
遇到戚清棠後,他才知道原來他也可以產生這麼多複雜的情緒。度過最初的嫌棄和不耐煩後,他發現他居然有點上癮了,如果一定要形容令他上癮的到底是什麼感覺,那應該就是那種‘活人感’吧。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了,你會想我嗎?”戚清棠開玩笑般問。
“會的。”褚月恒敷衍的回了兩個字。
戚清棠苦澀的低下頭。
“明天是最後一天,我的戲要殺青了。”戚清棠下定決心般對褚月恒說。
褚月恒的筷子頓了一下,突然很想再次聽見腦海裡的聲音,希望她說些什麼。
分離要降臨了,褚月恒一向喜歡分離,那種即將告彆一切、迎來新的開始的感覺,總令人有種解脫般的快感。
可和戚清棠的分離格外的不同,比起自由,他感受到的更多是焦躁和恐懼。
戚清棠會不會在千裡之外的地方生病,然後默默死掉?然後,他們就永遠不會見麵了。
戚清棠身體不好又嬌氣,會不會吃很多苦?這一切都怪他,要不是他工作起來不看時間,戚清棠去科考站送飯他又懶得開門,戚清棠就不會被凍出肺炎,身體狀況還會比現在稍微好些。
“你冇什麼想說的嗎?”戚清棠打斷了褚月恒雜亂的思緒。
“祝你殺青順利。”褚月恒微微勾了一下唇角,笑容微不可見。
氣氛沉靜的令人壓抑,戚清棠死死的盯著褚月恒的臉,企圖看出一絲不捨,迴應他的隻有無儘的漠然和冰冷。
小木屋中昏黃的光線裡,戚清棠可悲的發現他還是很喜歡褚月恒,尤其當褚月恒施捨般的說出那句簡短的祝福時,戚清棠依然為那一絲笑容感到心動。
他是首都的貴公子,來極地是和父母賭氣後的決定,剛來到這裡他就後悔了,他本該立刻給大哥打電話,讓大哥接他走的。
可僅僅因為在參觀極地科考博物館時對褚月恒的那驚鴻一瞥,他的心就被留在極地了。他就像是被妖精蠱惑了一樣,主動走到褚月恒身邊,向他介紹自己。這行為不像是他做出來的,從來隻有彆人上趕著來找他聊天,他從不主動和彆人搭訕。
這本是一時衝動的決定,可越是靠近褚月恒他就越捨不得離開。他對褚月恒的喜歡,不僅僅是因為那張臉。
就像是被下了降頭,他為褚月恒吃了許多他這輩子原本不用品嚐的苦頭。
他付出、不停的付出,付出到身心俱疲,卻還是得不到他想要的迴應。
“其實,”戚清棠深吸了一口氣,微笑著說,“我還有點捨不得呢,劇組的人對我很好,殺青後關係就會疏遠了,冇機會像這樣天天見麵了。”
“但世界上多出了一部你們一起拍的電影。”褚月恒實事求是的安慰了一句,心有些亂,卻不願麵對。
回想起戚清棠進入他生活的這六個月,他能回憶起的隻有混亂和煩躁。
從三歲起,他就擁有了清晰的空間記憶力,他眼睛看到的一切,他經曆的一切,都異常明晰的存檔在他的大腦裡,每一處細節、每一個事件發生在幾點幾分,都清晰明瞭。
這個能力讓他事半功倍,從他十五歲脫離父親的控製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鮮明的目的。
可這個能力在過去那六個月失效了。
調出過去六個月的記憶,裡麵經常有模糊不清的情況出現,甚至在某些時間節點,他都分不清這些事是在做夢、臆想,還是在客觀世界真實發生的。
他沉浸在各種複雜的情緒裡,大腦記憶錯亂,無法指導他做出高效、目的性強的行為。那六個月,他做了許多無意義的、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
他對這種狀態的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也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殺青後有什麼打算?”褚月恒平靜的問。
戚清棠企圖從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看出一絲一毫的不捨,可迴應他的隻有冷漠。他喜歡那雙眼睛,就像他喜歡古老的冰川,他總驚歎於那浩瀚又冰冷的美麗。
可當這美麗的存在不願意給他的情感一絲一毫的迴應時,他能感受到的就隻有心灰意冷了。
再美麗的存在,若是註定不屬於他,那他也就不會再執著了。
堅持了那麼久,付出了那麼多,最終一無所獲,戚清棠咬著嘴唇,努力把淚水忍住:“可能要回家吧。”【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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