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淵離開了謝老爺的居所,一個人回了清水榭,此時夜風涼意刺骨。
他渾身無力,麵色虛白,像一株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枯樹,好像又變回了曾經最為落魄的那個年少的謝清淵。
可那時,謝清淵身邊至少是有宋窈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是他親手將自己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如今不得不辜負宋窈去娶另一個女人。
甚至不惜對無辜的陸昭下手,哪怕是用栽贓,構陷,借刀殺人,這些自己從前最不齒的手段……
可事已至此,還能怎麼樣呢?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娶了柳如眉,儘快生下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不僅是他的,還是與宋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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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一張燙金請帖送到了謝府。
榮貴妃在宮中設宴,邀請京城中的貴臣與夫人同往。帖子是謝清淵接的,他看了一眼,知道此舉是為了籠絡人心,便將帖子放在了書案上,冇有多說什麼。
可謝清允不知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一大早就跑來了,纏著謝清淵不放。
“兄長,我也要去!”
謝清允扯著他的袖子,眼睛發亮:“我聽說了,這次宮宴裴大人也會去,平日裡連見他都見不到一麵,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上次在他跟前失了分寸、做錯了事,正好藉著此番場合,好挽回幾分……”
謝清淵皺了皺眉,抽回袖子:“宮宴不是兒戲,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去做什麼?”
“我怎麼就不能去了?又不是我一個人去,好多重臣不是都帶了家眷。再說了,嫂嫂不是也要去嗎?我陪嫂嫂一起去,還能有個照應。”
謝清淵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
他知道謝清允的心思,她哪裡是想陪宋窈,分明是想去見裴燼。
裴燼那個人,位高權重,冷峻寡淡,可偏偏就是一副讓京城閨秀們趨之若鶩的好皮相。
可謝清淵深知,能在朝堂之上風聲鶴唳的人物哪裡會是什麼良善之輩,謝清允這點小心思,在裴燼眼裡,怕是連笑話都算不上。
但看著妹妹那副滿眼憧憬的模樣,他心中忽然又生出幾分彆的心思。
沉默了片刻,謝清淵開口問道:“裴燼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們這些小女子一個個這般癡近?”
謝清允一怔,隨即臉頰浮上一層薄紅,扭捏地低下頭:“兄長怎麼忽然問這個……”
“說說看。”
謝清淵的語氣淡淡的,像隻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並不在乎。
謝清允咬了咬唇,到底還是藏不住話,羞怯地開了口:“裴大人生得好看呀。兄長你冇見過嗎?上次在裴國公府,我第一次見到他,遠遠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那樣的男子,怎麼會不叫人……往心裡放呢?”
“就這些?”
“當然不止這些。”
“裴大人位高權重,年紀輕輕就做到了都察院左都禦史,從一品的大員,前程無量,日後還不知能登臨何等高位。母親還說,若是能嫁與裴燼,往後便是京中最風光尊貴的夫人!”
謝清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最尊貴的夫人……
這話落進耳裡,恰似一粒石子墜入平湖,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在他心底久久不散。
謝清淵想起宋窈,想起她嫁給自己這七年,可曾有過一日是“尊貴”的?
謝家是寒門起家,他又不過是庶出的兒子,在朝中摸爬滾打多年纔有了今日的地位。
可先是私奔的名聲壓得宋窈抬不起頭,之後謝府裡也都是上上下下的冷眼,再後來是柳如眉的事,她何曾“尊貴”過?
謝清淵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又看向謝清允:“所以你看中的,是他的權勢?”
謝清允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也不全是這般……但他確實是年輕一輩裡最為拔尖尊貴的。兄長你想想,偌大京城,除卻天家皇親,還有誰能比裴大人權勢更盛、地位更高?我若是能嫁與他,往後便是……”
她冇有說完,可謝清淵已經聽明白了。
他垂眸思忖,宋窈是不是也是這般覺得?
她會不會也覺得裴燼比自己位高權重?
所以才……
可謝清淵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宋窈不是這樣的人,若她對權勢趨之若鶩,當初就不會與自己私奔。
那時候他還是謝家不受重視的庶子,無權無勢,前程未卜,她一個尚書府的嫡千金,卻敢放下一切嫁給他。
如此看來,宋窈便定不會為了這些緣由就對他生出什麼心思。
裴燼也不過是仗著曾經有位做國公伯爵的祖父,比他多了幾分權勢罷了。
謝清淵這樣想著,心裡那根刺鬆動了一些。
宋窈纔不會如此膚淺,在意這些東西。
“兄長?”謝清允見他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你在想什麼?”
謝清淵回過神來,微微搖頭:“冇什麼。”
謝清淵也是被她纏得頭疼,又想到宋窈上次與妹妹吵了一番後二人便生了嫌隙。若是能藉著這次機會,讓他們重歸於好也好,畢竟都是一家人。
“宮宴的事,你既然想去,便去吧。但記住你答應我的,不許惹事生非。”
謝清允頓時眉開眼笑:“我就知道兄長最好了!”
她歡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正廳裡安靜下來,謝清淵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他喚來小廝:“去清水榭,告訴少夫人,後日宮中設宴……問她,可否願意同去。”
謝清淵不敢親自去問,又怕見到宋窈生出那夜惶恐畏懼的目光,這幾日他都在避著她。
也避著與柳如眉成婚一事。
如果宋窈真的不要柳如眉的孩子,他娶柳如眉又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