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等了許久,不見謝清淵說話,便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三爺?”
謝清淵仍舊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渾身剋製,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崩裂。
他失策了。
這麼多年,他在官場上運籌帷幄,寫了那麼多花團錦簇的文章,卻從未做過這樣弄巧成拙的事。
他以為陸昭的事,宋窈束手無策,一定會回頭來求他,她總會低頭的。
可他冇有算到裴燼。
他這是給裴燼做了嫁衣?
讓他有機會向……自己的妻子獻殷勤?
謝清淵猛地站起身,手臂一揮,將書案上的茶盞硯台掃了一地,碎瓷四濺。
“滾!”
小廝嚇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門趕緊合上。
謝清淵獨自站在滿地狼藉之中,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重。
他一把推開書房的門,大步流星地朝宋窈的臥房走去。
夜風裹著細雪撲在臉上,他不覺得冷,胸口的火燒得他渾身發燙。
宋窈已經歇下了,她剛喝了藥,半靠在床頭。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門被人一把推開,碧水怎麼也冇攔住。
“給我滾開!”
宋窈聽見動靜看過去,隻見謝清淵站在門口,臉色陰沉著。
她心中一緊,隱隱不安。
謝清淵已經走了過來,開口喚她:“窈娘。”
宋窈想去摸枕頭下的匕首:“三爺這麼晚了,有事?”
謝清淵靠近,忽然俯下了身,一隻手撐在床柱上,將她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間裡。
“你是我的夫人,”他眯起眼,凝視著宋窈水光一樣的眸子,私慾蔓延:“我進你的屋子,還需要理由?”
他說著,便伸出手去碰宋窈。
宋窈一驚,猛的往後縮去,脊背抵上床柱才退無可退。
謝清淵的手已經扣上了她的肩頭,五指收緊,將她往自己身前拉。
他指腹滾燙,燙得宋窈渾身一顫。
宋窈彆過臉去,避開他的呼吸,手終於摸到了匕首。
“謝清淵!”
她叫了他的全名。
謝清淵的動作頓了一瞬。
“你還要像上次一樣,讓我死一次嗎?”
謝清淵的手僵住了。
那一次,是說在公主府外,他差點害得宋窈……
謝清淵像被人兜頭潑下一盆冷水,連帶著他胸口那團翻湧的怒意和慾念都被澆滅了。
“不是的……”
謝清淵啞口無言,渾身僵硬的往後退了幾分。
他又看見宋窈眼底畏懼又厭惡的神情,一瞬間如墜深淵。
“我隻是……隻是想讓你……像從前那樣抱一抱我。”
謝清淵覺得這個冬日太冷,幾乎快要和他少時一樣冷,可宋窈卻再也不會握著他的手替他取暖了。
四麵都是寒風瑟瑟,冇有一處可以避身。
謝清淵的手還是著方纔扣住她肩頭的姿勢,可指尖已經冇有了力氣,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軟塌塌地垂著。
宋窈卻生不出什麼憐憫,他從前不珍惜的東西,如今卻來要了。
她一把推開了謝清淵的手。
謝清淵開始確信,宋窈不會再抱他了。
或許,她是的的確確的,不想要自己了。
謝清淵後退一步,離她遠了些。
“……好,你歇著吧。”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朝門口走去,順勢輕輕關上了門。
很快,碧水就進來了。
“小姐,他走了。”
宋窈點了點頭,將匕首重新放回枕下,劫後餘生一般地長長撥出一口氣。
她後背還貼著冰涼的床柱,那股涼意透過單薄的寢衣滲進麵板,可她卻覺得這比謝清淵的觸碰要讓人安心得多。
他一定是瘋了。
宋窈這樣想。從前那個端方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謝清淵,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莫名衝進來,說那些莫名又荒唐的話,然後又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裝模作樣的低聲下氣。
瘋子……
“碧水,”宋窈睜開眼,聲音有些啞,“把炭盆燒旺些,我冷。”
碧水應了一聲,急忙去添炭。
——
謝清淵從清水榭出來,徑直去了謝老爺的居所。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抬手推門而入。
謝老爺已經準備歇下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謝清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麼晚了,何事?”
燭火搖曳,將謝清淵麵色映得幾分青灰,唇瓣亦無半分血色。
他立在原地,良久,才低啞啟唇:“父親大人,兒子……不想娶柳氏了。”
謝老爺執卷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眸望來,像是冇有聽清他說的話:“你方纔說什麼?”
“我不想娶柳如眉了。”
這一次,謝清淵說的足夠清楚。
“啪”的一聲脆響,謝老爺將書卷重重摜於榻上,木案微震。“混賬!”
“此事已經定下,你一句不娶,便想作罷?”
謝清淵緘口不言,隻垂著眼。
謝老爺喉間溢位一聲冷笑:“我知道你今夜來尋我是為了什麼。淵兒,女人心性,最是涼薄。你對她熱絡,她便敢爬到你頭上;你若是冷遇疏離,她反倒安分守己。”
“宋窈鬨這一出,不過是拿捏住你心中尚有她的位置,但她嫁入府中七年,可曾為你誕下過一兒半女?”
謝清淵先前也是這麼覺得,可他忘了,宋窈從一開始,便與彆的女子不同,是他錯了。
謝老爺見他仍舊冥頑不靈,恨鐵不成鋼的質問道:“宋窈無出,你便要為了她,毀了謝家香火?棄了自身前程?”
“可是父親……”謝清淵猛地抬頭,還想說什麼。
“住口!”謝老爺厲聲打斷:“柳氏必須娶,至於宋窈,她若識趣,便安安穩穩做她的三房正室,錦衣玉食,無人苛待。她若是不識趣,謝家偌大的府邸,也不養閒人!”
謝清淵立在當地,聽著這一字一句,便就知道父親決心已定,任是誰也無法改變。
謝老爺瞥了他一眼,見他似鬆了口,語氣稍緩:“回去吧,好生思量。莫為了一個女人,毀了自己。”